“好一个万仙来朝。”

两人的长发，一者如雪清冷，一者如墨流华，在云榻的锦缎上不经意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缠缠绕绕，绵延不尽。

元始没有说话。他只是眼眸半阖，目光长久地流连在怀中龙女恬静的睡颜上。

看了许久，他才轻轻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亲昵地贴上她的额头。

圣人微凉的唇瓣触感，带着清冽的冰雪气息，稍稍唤回了敖瑜几分朦胧的神志。

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并未完全醒来，只是下意识地向他怀里更深处依偎。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静谧之中，元始的声音低低响起，不是询问，更像是某种决定后的告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意味：

“我忽的……想去碧游看看。”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敖瑜彻底清醒了。

至远至近，是为东西。

阐教西极镇昆仑，万仙来朝碧游宫。

阐与截，玉清与上清。

道虽同源，路却各异。

理念之争，道统之别，在无尽岁月里早已沉淀为东西对峙的格局。

敖瑜以为，以元始的骄傲，以两教的过往与封神一役的惨烈，他一生都不会踏足那个地方。

她不语，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语气里，分辨出他真实的意图。

元始并未等待她的回答。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回答。

然后，他真的去了。

他去的从容，去的张扬，不带丝毫掩饰。圣人的出行，本就是天地异象。更何况是玉清元始天尊，亲赴碧游宫！

刹那间，诸天的神仙，无论是天庭值守，还是地府冥官，或是散落洪荒各处洞府的大能，乃至其他几位圣人道场，都投下了关注的目光。

万顷碧波浩渺无垠，深邃的蓝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在这片仿佛亘古宁静的海域之上，层层叠叠的缥缈宫阙开始若隐若现，渐渐清晰地出现在元始的视线中。

拂面而来的风带着东海特有的微潮气息，并不腥咸，反而有种清冽。

吐纳间，涌动着充沛、活跃的灵气。这灵气并非死寂的堆积，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随着笼罩整个无垠海域的、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庞大阵法，席卷回溯，潮起潮落，无形中与天地融为一体，滋养着这片海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海上仙岛，星罗棋布。琼楼玉宇，依山傍水，飞檐斗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灵禽异兽悠然自得。此地远离外界纷杂，不受量劫戾气过多侵染，俨然一处浮生净土，自成一派逍遥气象。

纵然元始一向不待见碧游宫，不认同通天的理念与行事，此刻亲临，也不得不承认一点，他这位弟弟的道场，一如他那皑皑昆仑，得尽天地厚爱，自有其独特而浩瀚的气象。

虽说，但凡圣人踏足之地，自有福祉连绵不尽，足以庇佑此地千载万载。但碧游宫能以万仙来朝之名著称洪荒，其根基，更多在于其自身的气运机缘，在于此间的主人，上清通天教主。

上清早年立下的截取生机一线的宏愿，始终奉行的有教无类之举。

正是这份与昆仑玉虚‘根脚、心性、福缘’三重筛选截然不同的博大与包容，方汇聚了洪荒万类生灵向道之心，造就了万仙来朝的辉煌景象。

“万仙来朝。”

元始立于云端，轻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赞叹，也听不出讥讽，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好一个万仙来朝。”

他轻轻掀起眼帘，目光淡漠疏离，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心中是何滋味？

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物是人非的怅然？

是对过往争执的漠然？

还是对那份自己永远无法认同、却终究……复杂难辨的触动？

眼前的碧游宫阙，那曾经门庭若市、万仙叩拜的宫门，如今已经永闭。

截教的鼎盛，万仙的悲欢，诛仙剑阵的锋芒，万仙阵的惨烈，乃至最终的覆灭与离散，都已成为洪荒历史中为人所避讳、轻易不敢提及的篇章。

月入中天，清冷的月辉如同水银泻地，衬得他一身霜寒，那份圣人的清冷孤高，在此刻显得愈发寂然入骨。

玉清圣人微拂衣摆，便自云端一步步踏下。他步履从容，仿佛脚下并非虚空，而是无形的玉阶。

霜白素华的道袍下摆微悬，始终与地面保持着分毫不差的、方寸的距离，不染尘埃，亦不沾地气。

他足履踏及地面，依旧不染微尘。

然后，他不带丝毫犹豫地迈入了碧游宫。

那姿态，像是以往数千载的顾虑与纠葛从未存在一般。

仿佛他不是与通天理念相悖、最终在封神量劫中决裂的兄长，而只是一位前来看看弟弟故居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