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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弟弟的道场,为什么不能来?

综:孤灯不明思碧游

皎洁的月光落了满地,照亮了宫内的景象。

不复当年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间可见岁月的痕迹,许多精美的装饰已然残破。庭院中奇花异草无人照料,有的疯长,有的枯败。散落的乱石在月色之下,也闪烁着莹莹的、冷清的光亮。

流云履下不染纤尘,圣人漫步于这不复当年景象的碧游宫。

他的目光并未在任何一处,那些曾让无数截教弟子引以为傲、也被洪荒众生赞誉推崇至极的所在,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他琥珀色的瞳眸深处,透着的是一种凌然于世的冷漠。

他是这般冷的一个圣人,冷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冷得诚不该莅临此处。

但他还是来了。

这举动本身,便真不可理喻,也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最爱清净、最重规矩、最厌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的玉清圣人,有朝一日会愿意亲涉这曾经在他口中遍布被毛戴角之辈的碧游宫?

这里的气息,这里的回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按理都该是他最为厌弃与避讳的。

或许他是该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他道心深处。

他亲弟弟的道场,为什么不能来?

这个理由简单到近乎蛮横,却又无法反驳。

血脉的联系,开天之初同源而出的情分,纵然后来道不同,争执不休,乃至兵戈相向……

但那毕竟是他的弟弟,是与他一同自盘古元神中化生,一同在紫霄宫听道,一同成就圣位的……三弟。

元始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将他孤高的身影拉得很长。

死寂中,仿佛有压抑了无尽岁月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冰封的壳。

死了……

这两个字,并非声音,而是某种源自神魂深处的冰冷震颤。

通天,你怎么敢!

依旧无声,但那无形的质问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撞击着这片寂静的宫阙,也撞击着他自己那冰封的心防。

就为了几个披毛带甲之辈?!

值得吗?!

这最后一句,他没有想下去。

但那骤然攥紧的、指节发白的手,那周身不受控制般溢出一丝旋即又被强行压下的足以冻结时空的寒意,都泄露了圣人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惊怒、痛惜、以及……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至亲背叛与舍弃的冰冷伤恸。

你的兄长真的比不过你的徒弟吗?

这无声的诘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元始那看似永恒平静的道心。

他眸底深处,那原本就凝着寒寂冰雪的色泽,仿佛又纯粹了几分,霜色薄得剔透,却又冰冷得足以抹灭所见一切。

过往的争执、对立、乃至最终那场惨烈的决裂,并未真正如烟散去,只是被漫长的岁月、被圣人的骄傲、被彼此固守的道,强行遗忘、抛弃,或藏在某个角落不去触碰,不去回想,仿佛只要不提,那些激烈的冲突、曾有的情分、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创痛,便如同从未经历,不值一谈。

待岁月长河永不息止地流淌而过,再如何烂漫的过往,终将流灰沉淀入腐朽绮梦。来去死生,在这天地玲珑的格局中,不过是寻常更迭。

而圣人呢?

不死不灭,与天地长存。

见证了莽莽洪荒伴随盘古父神意志而生,也目睹它在斗转星移间渐渐变了模样。

天道执着掌控世间的法则,在一次次的量劫中冷酷地清算着因果循环,独独令生机渺落。

身为此界的圣人之一,愈是向大道深处前行,便愈觉道途越窄,抬首望去,便似只剩天光一线。

回望来路,当年紫霄宫中三千客,同道听讲,各怀机缘,而今几人矣?

离散一事,属实平常。

没瞧见吗?

他心中漠然自语。

顺天而行的,如他,如太清,如接引,如今还高坐在尊位之上,万劫不染,片尘不沾,可以从容不迫地俯视着人间沧海变迁。

而逆天罔上之辈……如今杳无音信,或许身困,或许神灭,只徒剩一座荒芜的岛屿,飘飘摇摇于东海之上,伴着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成为过往的墓碑,警示着违逆大势的代价。

圣人身着一袭绣满了银色暗纹的道袍,流转着清冷的光泽,与垂落下来的如雪白发相映,使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冰雪般凛然而不可冒犯的气息。

他一步步地踏上通往上清殿的的长阶,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喧嚣与如今的死寂之上。

忽而,元始停住了脚步。

并非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景物。而是某种气息,或者说是某种存在的靠近,触动了他圣人级别的感知。

他微微偏过首去,目光投向侧方一处被月光和阴影分割的廊柱之下。

极浅极淡的光有一瞬映入了他的眸底,但那光芒,却如同投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瞬间便被吞噬,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一道身影自廊柱阴影后缓缓显现,步伐沉稳,气息圆融中带着一种迥异于玄门道法的浩瀚与慈悲。

来者微微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元始看着他,声音冷淡得如同海面上相互碰撞的薄冰,带着清晰的疏离与一种近乎宣示的界定:

“释迦摩尼。”他如此称呼道。

是三千丈明月清晖洒落,九万里幽溟空阔,月浮沧海之间,最终复归于恢漠渺忽的渊暗混沌,将—切人与物禁锢。

倘恍的寂静里,现出了道人的身影。

星衣羽袍,上绣玄奥道纹,玉簪罗带束起青丝,风姿卓然。

多宝道人就那样平静走出,截教首徒的气度,神清骨冷,姿态宛是天人,不教有半分尘俗点染。

那是通天下最得意、也最信任的大弟子,曾代师执掌教务,威望仅在通天之下。

释迦牟尼?

这个由元始天尊亲口说出的身份,在碧游宫他却不想承认。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元始那双冰冷疏离的琥珀色眼眸,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淡然与坚持:

“多宝见过圣人。”

元始不承认他是截教的多宝道人,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以师伯之礼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