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夜,深得纯粹,静得亘古。玉虚宫深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透过冰晶窗棂的稀薄星辉,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云榻之上,敖瑜蜷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元始并未就寝,他只是静坐在榻边,守着安睡的道侣,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沉吟许久。
圣人的思绪或许在推演大道,或许在回顾日间琐碎,又或许,仅仅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半晌,他默默起身,无声地走到外间的书案前。
案上,早已备好了空白的纸笺和温润的玉笔。他并未燃灯,圣人之目视黑夜如白昼。
他执起笔,笔尖悬于纸笺之上,微顿,然后落下,开始书写修道感悟。
字迹清峻孤拔,每一划都蕴含着大道至理,却又刻意收敛了圣人气韵,只留下纯粹的思想流淌。
落笔时,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这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偶尔会惊动内间云榻上另一道纤细的身影。
然而,事实上,无论他如何刻意放轻动作,那细微的声响,似乎总能穿透梦境。
内间,敖瑜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翻转过身,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并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从温暖的被褥中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在身侧的云榻上轻轻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锦缎,她眉心微蹙,便自睡梦中辗转醒来。
接着,外间的元始便瞧见一只哒哒哒跑过来的软糯龙女。
即便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此刻,她披散着如墨长发,赤着雪白的双足,仅着单薄的寝衣,迷迷糊糊、脚步略带踉跄地跑出来,奔向光亮与他的所在。
睡意未消的脸颊泛着粉晕,眼眸半睁半闭,莫名显出几分不设防的乖觉与依赖。
她跑到他身边,仰起小脸,睡眼惺忪地望向他,软声唤了一句:“夫君……”声音带着刚醒时的糯哑,眼巴巴地等着,仿佛他若不抱她,便是天大的委屈。
元始停下笔,垂眸看她。
“我陪着夫君,好不好呀?”敖瑜努力睁大眼睛,驱散睡意,眨着眼睛,开开心心地问他,仿佛这是一件无比重要且令人期待的事。
圣人何曾需要陪伴呢?
数万个日夜的枯坐参玄,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漫长且永无止境的生命里,一息即逝的光景,连半刻也无需特意留念,更遑论需要谁的陪伴来驱散孤寂。
但……
他垂眸瞧去,神念微动。
跳跃的、被他刻意调至柔和的灯花光芒下,他的道侣,眉眼似乎还是纯澈如初见。
那双总是清澈得尘世不谙的眼眸,此刻满满地只倒映出他的身影,再无其他。
神色间是说不出的认真专注,仿佛陪伴他便是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
那专注背后,是一种他漫长圣人生涯中,从未见过的烂漫无暇。
那是一种比昆仑万载寒寂的冰雪更为动人的温暖,一种比山巅最凛冽透骨的山风更具威力的牵绊。
是这世间,惊心动魄的一曲绝唱。
亦是他,玉清元始,唯一的道侣。
圣人眼底那亘古的冰封,倏忽间,柔软得如同春水初融。
他只是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她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用宽大的袖袍拢住她微凉的身子。
敖瑜立刻满足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依旧下意识地攥住他胸前的一缕衣襟。
温暖的安全感袭来,困意再次上涌,她很快便在他沉稳的心跳与清冷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牵着他衣襟的手也放松几分,元始方再次放下笔。
他没有继续书写,也没有将她放回内间。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她,斜倚在宽大的云榻上。
他眼眸半阖,并未入睡,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
眸光在跳跃的微光下极浅,却流露出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情,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这世间,再不会有这样特殊的存在了。
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牢牢占据了他道心上那最为柔软、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部分。
无关修为,无关算计,无关气运。
只是一种纯粹的、美好的牵绊,美好得……值得他用毕生圣人的漫长光阴,去小心负担,去温柔守护。
夜,依旧深静。
昆仑的风,依旧在宫外呼啸。
但在这玉虚宫最深处的角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圣人在星辉与灯花的微光里,享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寂静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