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会知晓，原来圣人也会死……

老子的目光幽深如古井无波，那双惯常半敛的桃花目此刻静静凝视着元始。

玉清仙气若寒雾缭绕，衬得那身暗合周天至理的白衣恍若冰雕雪铸。

这位弟弟的冷早已浸透骨髓，比轮回更凛冽，比无心更彻骨，竟与紫霄宫中合道的那位隐隐相通。

他喉间逸出极轻的叹息，似雪落昆仑：“元始，你也是我弟弟。”

岂是真的舍不得？

混沌初开时三道清气纠缠的光景犹在眼前，太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流转的阴阳二气。

紫霄宫玄冰封冻的是通天的诛仙剑，可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里，何尝没有埋着玉清元神里最炽热的那缕旧情？

老子终是阖目，任未尽之语融进穿堂而过的风。

舍不得他……亦舍不得你。

老子的目光掠过元始肩头，仿佛穿透重重宫阙望见昔年商周更替时漫天剑影。

若当时真借封神劫波将通天打入轮回，纵使平心娘娘心怀旧怨，他们总有千万种方法在六道中护住幼弟周全。

可这盘天地棋局最险恶处在于，当失去截教这方抗衡之力，早已深陷杀劫的元始要如何承受全部天道反噬？

阐教独木难支的后果，怕是连昆仑山基业都要崩塌。

“终究存着妄念……”老子袖中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终究存着妄念，想着天道四九终留一线，或许还存在扭转乾坤的契机。

曾推演着无数次窥见的天机，明知阐截之争是道统存续之战，关乎洪荒气运定数，却总想着鸿蒙初判时三道清气交缠的模样。

于是走过诛仙阵万仙劫，看过九轮日月更迭，他在永恒的悖论中茕茕伫立。直到八景宫灯焰骤然摇曳，映出圣人陡然苍白的指尖。

一时迟疑，满盘皆输。

最终，只能保得下一个。

元始唇角掠过一丝冰泉般的轻嗤：“封神时如此，现今您依旧如此。通天胡作非为已成惯例，任您如何描补，终究改变不了事实。”

当太清选择相助元始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他放弃上清了。

多说无益。

谁能料想，三清中最该淡漠无为的太清圣人，竟会生出本不该有的牵挂。

这无形软肋碰不得、伤不得，偏又舍不得，正如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分明彻骨生寒，却总在晨曦来临时泛起微光。

甘愿入劫。

元始广袖中指尖微蜷，原来自己亦然。

时移世易，前尘尽染霜色，那些纠缠不休的因果，终究应了当初断言，早已毫无意义。

香案上三炷残香又燃了起来，忽明忽暗，映得三尊圣像面容朦胧。

玉清元始天尊唇边凝着一抹冰霜般的冷笑：“大兄，时至今日，许多事早已不必言说。”

原来这横亘万古的、令圣人都难以放下的执念，也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却。

老子静默未答。

更漏点滴声在殿宇间回响，成了这冷寂天地间唯一的律动。

离恨天外苦寒彻骨，却非他愿久居之地。

三清同出一脉，通天倔强如不周山石，元始孤傲似昆仑雪顶，老子自己又何尝不是执拗？

他们本就是盘古元神所化的三道清气，同样秉承着开天辟地时不回头的决绝。

香案上青烟陡然散乱，映得三张相似又迥异的面容明灭不定。

玉清元始天尊眸光如亘古不化的玄冰：“蟠桃宴，量劫起……这些周而复始的剧目，终究改变不了天道轨迹。”

凛冽的杀意自他周身弥漫。

多少仙神早已忘却，这位以顺应天理著称的圣人，在证道成圣之前，其杀伐果决远胜其胞弟。

老子静默地望向窗外，目光似已穿透琉璃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棵生生不息的古木上。

虬龙般的枝干在月下盘结交错，恍若天地轮回的具象，投下的斑驳影痕如同命运的脉络。

直至殿内烛影偏移了三分，他才缓缓阖目，一声轻叹似有千钧之重：

“我时时看着，盯着时……尚觉忧思难解，难以放下心来。若准提……”

元始骤然抬眸。

原来大兄真正忧心的，是准提若在量劫中应劫的后果。

通天被永镇紫霄宫尚可遮掩为闭关悟道，但准提不同，当诸天仙神亲眼目睹圣人喋血长空，当琉璃金身碎裂如凡铁，圣人万劫不陨的神话便将彻底崩塌。

届时，何止是西方气运衰颓？

这维系万古的秩序，这天地运行的轨迹，都将被重新书写。

所有人都会知晓，原来圣人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