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人间香火中，却始终被供奉在一处。

却说师徒四人过了黑水河，行至车迟国地界，又是经历了一番周折。

是夜潜入三清观，但见殿宇森森，香火缭绕间立着三尊塑像。

悟空抬眸细看，忽地嗤笑出声：“真丑。”

他说的正是当中那尊塑像，白须白眉堆成个富态老翁，哪里还有半分圣人的影子。

虽未见过灵宝天尊本尊，可玉清、太清两位的风姿他是认得的，怎会是这般模样？

八戒凑过来端详，忍不住揶揄：“哥哥有所不知，凡间画师笔下的神仙，非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才显得神通广大哩！”

悟空闻言更觉烦躁，吹口仙气将泥塑尽数化作齑粉。

指尖金光流转，依着记忆重塑出三座法相，元始执圭端坐万象初萌，老子倚牛背映紫气东来，唯独灵宝天尊的容颜隐去，似朝露凝于竹叶，分明能感知其存在，却始终窥不见真容。

他们把桌子的供品吃得一干二净，一个小道士听到声音走进大殿，吓得撒腿就跑。

虎力、羊力、鹿力三个妖怪知道后，让人点上蜡烛来到正殿，没见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以为是三位神仙下凡，就一块跪倒磕头，求神仙能给些圣水和丹药。

悟空觉得好笑，想进一步捉弄他们，让他们找些东西来装圣水。三个妖怪争先恐后地搬来缸、砂钵和花瓶。

悟空借口神仙之事外人不能看，让道士们出去并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才让他们进来拿圣水。道士们进殿一看，见缸里、钵里、瓶里都有，当即磕头谢恩，然后各自拿茶盅舀了一杯喝下，觉的有股尿臊气，才知道上当受骗。

夜半时分，大殿空寂无人。

若此时有谁推门而入，抬头望去，但见月色透过高窗，为神像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银霜。

那模糊的轮廓在暗影中若隐若现，恍若垂眸凝望，教人无端觉得，这三清法相仍在静静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檐角漏下零碎月光，疏疏如残雪洒落青砖。

供台上三尊仙人静立，眼睫低垂间仿佛凝结着千年白霜。

木雕的瞳孔在斑驳月色中竟透出慈悲与威严，在这凡俗匠人所造的形骸上，蓦然窥见一种看惯兴衰的庄严从容。

夜风穿过廊柱，拂动垂帷如流云翻卷。

那尊隐去容颜的灵宝天尊法相虽无面目，却在月华流转间散发出最深沉的注视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清冷如雪的身影步入殿中。

元始天尊静立阶前，月光为他周身镀上淡淡的银辉。他望着殿内三尊神像，那至高无上的供奉之位，自洪荒初辟至今，从未更改。

他们兄弟三人，历万劫而不磨，纵使历经天地剧变、道统兴衰，在这人间香火中，却始终被供奉在一处。

泥塑木雕并肩而坐，恰似混沌初开时，三缕清气同源而生，相依相存。

谁也离不开谁。

他指尖轻触神像前的供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灵宝天尊那尊朦胧法相前徘徊不去。

元始凝视着供奉台上的三尊神像，眸光深处似有星河明灭。

每一个先天神祇都是独一无二的。

即便亲密如他们三清，同出盘古元神，共历开天量劫，最终仍要走向殊途。

那声“兄弟”的称谓，不过是彻底分离前最后的回响。

正如帝俊与太一，除却同源太阳星的出身，天地间唯二的三足金乌便是他们最深的羁绊。因为唯有彼此，所以互称兄弟，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后天结下的情谊终究不似先天那般浑然天成。

太一愿收敛日轮般耀眼的光芒，尊帝俊为兄；帝俊处事圆融，却从不将这份尊重视为理所当然。

他们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正如日月交替，永不相撞。

“红花白藕青莲叶……”

三清本该同枝共生，如今却各证其道。

这一切是否为早已既定？

元始阖目不语。

事已至此，他亦不愿深究。

殿内青烟倏然凝滞，太清之气如月华流淌，老子身影自虚空中显现。

元始半阖的眼睫微颤，从亘古回忆中抽离，语声似寒玉击磬：“当日因，今日果。大兄应当明白，那些旧事，纵使穷究也已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老子将四字在唇齿间细细研磨，半晌摇头：“不见得。”

“非是不见得。”元始眸光如昆仑雪刃，直直刺向老子古井无波的面容，“是您终究不舍得。”

香案上三炷清香突然齐齐折断，灰烬簌簌落满供台。

元始广袖翻涌间带起凛冽寒风：“可您不舍得又如何？封神劫起时若真按我所言，废他修为打入轮回，受万世凡尘，反倒强过如今——”1

折了他自己。

语声戛然而止，殿外惊雷炸响，映得灵宝天尊朦胧法相忽明忽暗。

通天当年截取一线生机的教义，早已成天道喉间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