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那句“我身在花果山,心系取经僧。你还来眶我不成?”的余音尚在林间回荡,带着几分被触及心事的烦躁与强撑的硬气。
也正在此时,空间仿佛被无形的笔触点染,原本空无一物仅有光影流转之处,玄衣帝君的身影悄然凝聚。
他就静立在猪八戒身后不远处,如同亘古以来便站在那里,与山岚暮色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幽邃清冷的气息。
孙悟空的话语戛然而止,火眼金睛在触及那抹玄色的瞬间,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方才与八戒争执时强压下的所有情绪,对师父师弟的牵挂、对前路的迷茫、以及方才与昭明论及长生时积郁的后怕与愧疚,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他猛地别过头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狠狠压下。
背对着昭明的猪八戒,先是因孙悟空骤然变化的神情而愣住,随即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而威严的压迫感自身后笼罩下来。
他慌慌转身,待看清那玄衣的身影,胖大的身躯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口中忙不迭地道:“叩见……叩见帝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望向那位执掌幽冥、万古如斯的酆都大帝。
林间霎时万籁俱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唯有昭明帝君静立其中,玄衣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跪拜的八戒,最终落在强抑激动的孙悟空身上,无悲无喜,却仿佛已洞悉一切因果轮回。
昭明一步一步走过去,玄色的衣袂拂过沾露的草尖,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在孙悟空面前站定,看着那双惯常闪烁着桀骜光芒的火眼金睛此刻泛着红晕,声音放得极轻:
“莫哭了。”
“和哄小孩子似的。”孙悟空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当着一众猴子猴孙的面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少说也活了六七百岁了……”
昭明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师父又欺负你了?”
“他……他已不算我师傅了。”听到“师傅”二字,孙悟空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吸鼻涕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眶红得厉害。
昭明看着他那副强忍委屈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过去:“行,不是你师傅了。”
孙悟空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闷着头不说话。
林间静得能听见树叶飘落的声音。
昭明望着西方天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去将他打死,魂魄归了幽冥,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好?”
“不好,不好!”孙悟空猛地抬头,连连摆手,“我与他没关系了,我本来就说过护他上西天是了结因果来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攥着那块还带着冷香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猪八戒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礼数,朝着昭明帝君连连作揖。
“帝君!帝君还请救我师父一救罢!他如今……如今……怕是不大好了!”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孙悟空强撑的硬壳。
他猛地转过头,金睛圆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旧日的狂傲,却又掩不住那底色的关切:
“我不是说过报我的名号吗?当年漫天诸神哪个不弯腰屈膝喊我大圣?你若报我名号,哪路妖魔敢不退避!”
猪八戒眼珠一转,正想顺势用上激将法,可孙悟空却已一抹鼻子,将方才那点残存的湿意狠狠擦去。
他挺直了腰板,像是要说服谁一般,语气又快又冲,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的界限:
“你带我去……我……我但只是去报仇的!谁让他欺我、逐我?此恨非报不可!事完即刻便回,绝不多留片刻!”
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昭明,仿佛在寻求某种默许,或是向这唯一的知情人强调,他回去,绝非因为不舍,更非因为牵挂。
昭明目光清淡地扫过孙悟空那副强撑出来的凶狠模样,只轻飘飘落下两个字:“嘴硬。”
他不待孙悟空反驳,便转向一旁焦灼难安的猪八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幽冷与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上界的奎星下界为妖,你去请斗姆元君过来一趟。”
“奎星?”孙悟空闻言,金睛一闪,方才那点故作凶狠的姿态瞬间被好奇取代,他凑近一步,带着几分昔日的傲然,“天上的神仙?那天上的,还能不认得俺老孙?”
昭明微微侧首,玄衣在风中纹丝不动,只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你师父如今被那妖怪施了法术,关在铁笼里当作畜生豢养着,每日投喂些泔水残渣。你若不急,不妨在此慢慢叙旧。”
“什么?!”孙悟空瞳孔骤缩,火气“噌”地窜起,方才那些“报仇”、“了断”的说辞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一把抄起金箍棒,眼中煞气弥漫,却又强压着,用棒尖在地上胡乱划拉着,状似无意地闷声问道:“那……俺老孙若去了,可否一棒子将那孽障直接打死算了?”
“他自有他的劫数与定数。”昭明的声音带着亘古的冷静,仿佛早已看透命运织就的经纬,“先放他领受他该受的罚便是。届时,自有因果轮回。”
孙悟空却将金箍棒“咚”地一声杵在地上,抓了抓耳朵,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疑虑和困惑:“等等……帝君,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不对味儿?”
昭明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静水深潭:“哦?如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