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这下连救师傅的事都暂且搁下了,只管绕着昭明踱步,一双火眼金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直把这位幽冥帝君看得微微侧过身去,玄袖轻拂:
“还不去?”
猪八戒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正要开口催促,却见孙悟空猛地停下脚步,努了努嘴,指向天际:
“帝君,俺老孙琢磨着……那啥啥啥,是不是和你有亲?”
昭明眉梢微动:“哪啥啥啥?”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撑,胳膊肘抵着棒身,手掌托着毛茸茸的下巴,一副洞悉天机的模样:
“就是那个什么奎星,还有你特意让八戒去请的斗姆元君。这般劳师动众,莫非……”
“……”昭明静默片刻。
这猴子,何时变得这般机敏了?
“所以说——”孙悟空三蹦两跳地蹿到昭明身侧,几乎要挨着那玄色的衣袖。
“您老人家亲自出马,收服那奎星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我师傅想来是不要见我的,我还是,还是不去讨他嫌了。”
语气里带着刻意掩饰的落寞。
昭明看着这只口是心非的猴子,终是淡淡道:“那奎星原名叫李雄,确实与我有段故旧。我可与你同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你师父那里,我想来……他也是念着你的。”
“真的?”猴子猛地抬头,金睛里闪着不确定的光。
昭明颔首,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地至理:“自然。若我有这么一个神通广大、能文能武的徒弟,我也必是欢喜的。他若离了我,我便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要紧物什。”
我要真收这么个难哄的徒弟,早一巴掌打死了事。
谁让我如今却在这里耐着性子哄他?
分明从来都是别人哄、我、的、好、吗?
那猴子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方才的扭捏犹豫一扫而空,一个纵身跳过来,毛手便拽住了昭明玄色的宽大袖摆,连声催促:
“那走吧,走吧,走吧!”
玄光流转,云路倏忽。昭明与悟空并未直接前往那妖气弥漫的波月洞,而是径直落在了宝象国的都城之外。
但见天现祥云,紫气东来,笼罩着这座人间王城。
方才还急切不已的孙悟空,此刻脚步却像是灌了铅,一双登云靴在青石地面上磨磨蹭蹭,半晌挪不动一步。他憋了许久,才望着那王宫方向没话找话地挤出一句:
“这国……气运看着倒蛮绵长的哈……”
昭明听得气运二字,眸光微转,落在猴子那故作张望的侧脸上,淡然道:“我曾为人间帝王,既亲身至此,自有天数感应,延绵他百年国运亦是寻常。”
他话锋轻轻一转,“你何时关心起这等事了?”
“啊?没啥,没啥。”孙悟空被点破心思,有些慌乱地原地转了两个圈,随即抬手胡乱指向天边,“俺是说……你看那云,蛮漂亮的来着。”
所以,到底去不去救你师父?
昭明静立不语,只在心中掠过这句询问,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清冷平静。
“既然觉得蛮漂亮。”他顺着悟空的话,并不点破,也不催促,只陪他一同定在原地,望着那流云舒卷,“那便再看一会儿罢。”
远处云头,猪八戒已领着金灵圣母驾临,昭明与金灵圣母遥遥相望,并未交谈。
正在此时,孙悟空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那团乱麻似的情绪,手中金箍棒猛地暴涨,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烦躁,轰然砸向了宝象国宫城那朱漆金钉的宏伟城门!
巨响回荡,木屑纷飞。
这般粗鲁直接的进门方式,都是谁教的?
昭明立于原地,玄袖微拂,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内心却已笃定:
肯定非是本尊之过,须得算在西方那二位圣人的头上。
孙悟空一击之后,似乎也觉不妥,迅速将棒子缩小收回耳中。
那守门的侍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身下洇开一滩不明水渍,牙齿打颤:
“哪、哪、哪里来的妖……妖怪……”
昭明几不可闻地轻蹙了下眉,似乎不耐这凡俗污浊之气。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幽玄清光,径直遁入宫内。悟空见状,立刻循着那身影紧随其后。
光晕散去,两人已立在一个巨大的铁笼之前。
笼中并非想象中的得道高僧,而是一头皮毛失去光泽、眼神浑浊的半昏沉猛虎。
它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费力地半睁开眼睛,那瞳孔深处,倒映出孙悟空震惊而痛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