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随孙悟空行走于花果山的幽径深处,天上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灵巧的小猴在树梢间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啼鸣,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望着这生机盎然的景象,昭明却想起人间王朝的兴衰更迭。
那些凡尘的帝王将相,不过是历史长河中转瞬即逝的浪花,而他,却是亘古不变的岱岳。
千百年来,任凭沧海化作桑田,他始终屹立不倒,在日升月落、斗转星移间,反而愈发挺拔,经霜更显刚直,沐雪犹见清明。
他静立在和煦的春风中,一袭玄衣如夜,眉宇间却凝结着千年不化的霜华。
那冷寂的神情,让人想起某个更深月阑的夜晚,在万籁俱寂的旷野空山中,一道孤影自林间青苔上曳裾而过,一路走到了岁月的尽头,与这世间共同浸染着永恒的寒凉。
“你之前毁掉的生死簿,是假的。”昭明的声音轻轻响起,如风拂雪梢般清冷。
孙悟空金睛微闪,语气平静:“俺老孙知道。”
这些年来,花果山中熟悉的面孔日渐稀少,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测。
昭明转首望来,眉眼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明澈,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毁掉生死簿确实能得长生,但你可知道,这样的长生究竟是什么滋味?”
见孙悟空露出困惑之色,昭明的声音愈发悠远:
“生死簿既毁,他们的魂魄便失了依归,只能永远困在日渐腐朽的肉身之中。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慢慢腐烂,感受着血肉一寸寸败坏,却始终挣脱不开这具已经成为牢笼的躯壳。”
他的话语如寒泉击石,字字清晰:“这长生,是祸非福。”
孙悟空愣在原地,火眼金睛中的光芒微微颤动:“俺老孙当真不知……”
他望向林间嬉戏的小猴,声音低沉下去:“俺只是想让孩儿们……永远这般快活自在。”
昭明静静注视着这只曾大闹天地的石猴,此刻他伛偻着身子,仿佛突然背负起千钧重担。
林间的风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为这个迟来的真相叹息。
昭明的声音依然清冷,却少了几分寒意,“长生不老,本该是超脱轮回,逍遥天地。可如今这般长生,却是将魂魄囚禁在腐朽的牢笼中,永世不得超生。”
孙悟空攥紧了金箍棒,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惯常的桀骜不驯悄然褪去,嗓音里带着砂石磨砺过的低沉:
“多谢您。”
这三个字说得极重,仿佛承载了整座花果山的重量。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枝头嬉闹的儿孙,最终落回昭明那深不见底的眼眸,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谢谢您……救了花果山的猴儿们。”
这并非客套,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庆幸与后怕。
他无法想象,若没有眼前这如岱岳般万古清冷的存在点破迷障,他出于一片赤诚所行的义举,最终会将他所珍视的一切拖入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份他曾引以为傲、战天斗地争来的长生,差一点就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昭明静立原地,周身萦绕着亘古的寒气,并未因这声道谢而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孙悟空,看着那双能洞察幽冥的火眼金睛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恍然,有愧疚,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凛然。
风过林梢,带来远处瀑布的水汽与近处花果的清香,生机盎然。
孙悟空爬上树为昭明摘了一个桃子,这时一只猴子来报,“大王,外面一头猪脸和尚来找你,说是你的师弟。”
孙悟空正将那个带着晨露的鲜桃捧到昭明面前,闻言动作一顿,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一个筋斗翻到小猴子面前,抓了抓脸颊:“猪脸和尚?莫不是那呆子寻到这儿来了?”
他回头看了眼掌中的桃子,又望向始终静立如山的昭明,咧嘴一笑:“帝君稍待,俺老孙去去就来。”
说罢将桃子轻轻放在昭明身侧的青石上,转身时金箍棒已掣在手中,对那小猴挥了挥手:
“带路!让俺老孙去看看这呆子不在取经的路上,跑来找俺作甚。”
林间光影流转,昭明垂眸看着青石上那个饱满多汁的仙桃,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