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过垂眸一瞥，便让你千百年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准提这一生，何曾真正畏惧过？

当年西方灵脉枯竭，他与接引踏遍八荒，从贫瘠砂石中硬生生辟出极乐净土。

紫霄宫中三千客嗤笑他们旁门左道，他不过掸去袈裟上的尘埃，将那些冷语化作菩提子埋进灵山土壤。

便是后来叛出道门，被三清打得金身崩裂，他也只是抹去唇角金血，对着通天诛仙剑阵大笑三声。

可此刻，他附在孙悟空震颤的躯壳里，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原来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并非沟壑难越的天堑，而是当你耗尽心力攀上峰顶时，发现那个曾与你并肩的身影早已立在云巅。

更可怕的是，那人不过垂眸一瞥，便让你千百年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呵……”准提在孙悟空识海里发出无声的苦笑。

或许他始终错了。

道心再坚，又怎敌得过翻掌间颠覆乾坤的修为？

就像蝼蚁纵然怀揣撼树之志，又岂能真挡得住倾天巨木？

月光在人参果树下割裂出明暗交织的界限。

准提操控着孙悟空的身躯，金箍棒携着万钧之势劈下，却被龙女抬掌间轻易挡下来。

准提在识海里蹙眉。

即便附身状态难以发挥全力，也不该被准圣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圣人，真是好圣人啊。”孙悟空喉间挤出阴沉的冷笑，“面对大罗金仙都不动手呢。”

元始天尊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目光掠过猴王挣扎的面容，如同扫过路旁杂草：“至少比你强。”

那白衣圣人唇角微扬：“占着大罗仙躯行鬼蜮之事，我都懒得伤你圣人的面皮。”

准提听见元始的讥嘲，他操纵孙悟空扯出扭曲笑容：“这副身子也是我西方一个弟子的，娘娘平白无故……”他呵笑一声，“对他甚好。”

月色陡然一凛。

准提操控着孙悟空的身躯扬起金箍棒，那金光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轰然巨响中，人参果树拦腰折断，翡翠般的枝叶如血雨纷飞。

五庄观正殿内，镇元子猛然喷出心头血，玉冠坠地碎裂。万万载修为随着灵根倾倒寸寸溃散。

“原来如此……”元始天尊凝视着崩毁的天地灵根，雪白广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准提这招着实毒辣，既要毁去镇元子投靠道门的根基，又要让护短的道门染上污点。

那附身猴王的存在发出扭曲的笑声，金箍棒指向白衣圣人。

这或许才是准提的目的，也是他惯用的一石二鸟的伎俩。

你镇元子不是铁了心要投靠道门吗?

行，拿你的人参果树来换吧。

你元始不是看在道侣面上护着那猴子嘛，那行，他犯错你担着呗?

镇元子，你寒不寒心?

你知不知道玄门护短?

你知道的吧，这就是你所选择的，后不后悔?

后悔?

那你还来得及，找观世音吧!

断裂的树根处渗出琥珀色汁液，仿佛大地在流泪。

元始天尊忽然抬手，一片旋转的栀子花瓣定格在崩飞的树屑间。

“蠢货。”圣人的叹息轻得如同雪落昆仑，“你以为……我们没算到这一步？”

千错万错，准提只算漏了，孙悟空是大罗金仙，大罗金仙屏蔽的天机，对于准圣，对于圣人来说，那是一层透明纸好吗?

连纸都别算了……

整座五庄观骤然灯火通明。

但见回廊间琉璃盏次第亮起，青衣道童们提着灯笼匆匆赶来，将人参果园围得水泄不通。

琉璃灯光映照下，倒地的灵根如垂死的巨蟒，断口处还在汩汩流淌琥珀色的汁液。

孙悟空昏厥在地人事不省，元始天尊与敖瑜静立月下仿佛置身事外，多宝如来站在阴影交界处，悲悯笑容里藏着锋刃。

“去请师尊。”清风带着哭腔对明月低语。

镇元子踏着碎玉而来，每步都在青石板上绽开莲花状的道韵。

当他看见陪伴自己千万年的灵根轰然倾颓时，广袖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的准圣光华都黯淡了三分。

多宝如来合十上前，袈裟在夜风中飘摇如旌旗。

那悲天悯人的笑容，若陆压在的话，会觉得他这个笑容很像一个人，金蝉子。

笑得悲天悯人，却是杀气盈身。

“圣人受惊了。”镇元子咽下喉间腥甜，对着元始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