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SSP事务所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奈绪美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架了一个电磁炉，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善太和阿森负责洗菜切菜，菜叶子和萝卜皮扔得满桌都是。凯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箱弹珠汽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伽古拉坐在角落里，那件灰色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凯借给他的。凛也注意到伽古拉穿凯的衣服居然意外的合身，虽然风格完全不同。

知念凛也（凯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没那么违和。）

善太开锅了开锅了！谁要牛肉？

阿森我要！给我多放点！

梦野奈绪美你们俩别抢，锅就这么大，都放得下。

奈绪美把牛肉片和蔬菜一起倒进锅里，汤底溅出来几滴，落在电磁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凛也坐在伽古拉旁边，帮他倒了一杯茶。伽古拉看着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伽古拉我不喝茶。

知念凛也那你喝什么

伽古拉看了一眼墙角的弹珠汽水，收回视线。

伽古拉水就行。

凛也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这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善太（低声）阿森，你看那个人……他居然真的来了。

阿森（低声）队长邀请的嘛。而且他救了凛也，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善太（低声）上次他还操纵魔王兽呢……

阿森（低声）那也是上次的事了。人是会变的嘛。

伽古拉端着水杯，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凛也看到了，忍不住想笑。

他全都听到了，只是装作没听到。

凯伽古拉。

伽古拉抬起头。

凯从墙角拿了一瓶弹珠汽水，走到他面前，放在他手边。

凯给你。

伽古拉看着那瓶汽水，沉默了两秒。

伽古拉我不喝这个。

凯我知道。

凯没有拿走。他端着汽水走到奈绪美旁边坐下，开始往自己碗里夹菜。

伽古拉看着那瓶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知念凛也他特意给你拿的。

伽古拉我说了，我不喝。

知念凛也那你为什么没扔掉？

伽古拉没有回答。

凛也笑了一下，给他碗里夹了一片牛肉。

知念凛也尝尝。奈绪美的厨艺很好的。

伽古拉看着碗里的那片牛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梦野奈绪美怎么样？好吃吗？

奈绪美隔着桌子喊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伽古拉嚼了两下，咽下去。

伽古拉还行。

梦野奈绪美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对吧？善太，记下来！

善太记什么？

梦野奈绪美伽古拉先生觉得我做的火锅好吃！

善太他明明说的是“还行”……

梦野奈绪美还行就是好吃！

凛也看着奈绪美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伽古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可以算作是一个微笑。

这是凛也第一次看到伽古拉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人接纳了之后、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的那种笑。

知念凛也（御伽，你看到了吗。他在SSP吃火锅。）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善太在和阿森抢最后一片牛肉，奈绪美在给凯倒茶，凯在认真地吃碗里的菜，伽古拉在喝那杯白开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个挂在夜空里的灯笼。

善太对了，伽古拉先生，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工作啊？

伽古拉放下水杯。

伽古拉没什么固定的。

善太那你靠什么生活？

阿森善太！你怎么能问人家这种问题！

善太我就是好奇嘛……

伽古拉以前靠佣兵的酬劳。现在——

他顿了一下。

伽古拉靠积蓄。

善太积蓄？那你积蓄花完了怎么办？

伽古拉再说。

凛也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意识到，伽古拉从来不为这种事情操心。不是因为他有很多钱，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不在乎自己死活的人，怎么会在乎钱呢。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伽古拉低头看了她一眼。

知念凛也（小声）你以后别接佣兵的工作了。

伽古拉（小声）你养我？

凛也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他一眼，转过去继续吃菜。

伽古拉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凯凛也。

凛也抬起头。

凯夹了一片肉放到她碗里。

凯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知念凛也谢谢。

凛也低下头吃肉，余光看到伽古拉的表情——他看了凯一眼，又看了凛也碗里的肉一眼，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说。

知念凛也（这个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她偷偷笑了一下，从锅里捞了一片牛肉，放到伽古拉碗里。

知念凛也你也多吃点。

伽古拉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凛也。

伽古拉我自己会夹。

但他还是把那片肉吃了。

火锅吃到最后，善太和阿森已经撑得躺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奈绪美在收拾碗筷，凯帮她端盘子。伽古拉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白开水，看着窗外的月亮。

凛也坐在他旁边，把玩着那枚黑色硬币。

知念凛也伽古拉。

伽古拉嗯。

知念凛也今天开心吗？

伽古拉沉默了一会儿。

伽古拉还行。

又是“还行”。但这一次，凛也听出了这个词真正的意思。

还行，就是挺好的。

挺好的，就是很开心。

知念凛也那以后常来。

伽古拉看心情。

凛也笑了。她知道，他的“看心情”，就是“会来”的意思。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一桌狼藉的碗筷，照着角落里那箱还没喝完的弹珠汽水，照着伽古拉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灰色外套。

那件外套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它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承诺。

梦野奈绪美对了，伽古拉先生，你今晚住哪儿？

伽古拉看了奈绪美一眼。

伽古拉外面。

梦野奈绪美外面是哪里？

伽古拉外面就是外面。

奈绪美还想追问，凯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奈绪美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没有再问。

凛也站起来，拿起那件灰色外套，走到伽古拉面前。

知念凛也穿上。外面冷。

伽古拉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接。

知念凛也明天还给我。

伽古拉伸手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凯伽古拉。

伽古拉停下来。

凯明天……还来吗？

伽古拉偏过头，看了一眼凯。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伽古拉看情况。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凛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照着他的路，那件灰色外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知念凛也（明天，他还会来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那枚黑色硬币是温热的。

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