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SSP事务所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奈绪美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架了一个电磁炉，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善太和阿森负责洗菜切菜，菜叶子和萝卜皮扔得满桌都是。凯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箱弹珠汽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伽古拉坐在角落里，那件灰色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凯借给他的。凛也注意到伽古拉穿凯的衣服居然意外的合身，虽然风格完全不同。

奈绪美把牛肉片和蔬菜一起倒进锅里，汤底溅出来几滴，落在电磁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凛也坐在伽古拉旁边，帮他倒了一杯茶。伽古拉看着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伽古拉看了一眼墙角的弹珠汽水，收回视线。

凛也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这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伽古拉端着水杯，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凛也看到了，忍不住想笑。

他全都听到了，只是装作没听到。

伽古拉抬起头。

凯从墙角拿了一瓶弹珠汽水，走到他面前，放在他手边。

伽古拉看着那瓶汽水，沉默了两秒。

凯没有拿走。他端着汽水走到奈绪美旁边坐下，开始往自己碗里夹菜。

伽古拉看着那瓶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伽古拉没有回答。

凛也笑了一下，给他碗里夹了一片牛肉。

伽古拉看着碗里的那片牛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

奈绪美隔着桌子喊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伽古拉嚼了两下，咽下去。

凛也看着奈绪美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伽古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可以算作是一个微笑。

这是凛也第一次看到伽古拉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人接纳了之后、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的那种笑。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善太在和阿森抢最后一片牛肉，奈绪美在给凯倒茶，凯在认真地吃碗里的菜，伽古拉在喝那杯白开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个挂在夜空里的灯笼。

伽古拉放下水杯。

他顿了一下。

凛也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意识到，伽古拉从来不为这种事情操心。不是因为他有很多钱，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不在乎自己死活的人，怎么会在乎钱呢。

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伽古拉低头看了她一眼。

凛也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他一眼，转过去继续吃菜。

伽古拉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凛也抬起头。

凯夹了一片肉放到她碗里。

凛也低下头吃肉，余光看到伽古拉的表情——他看了凯一眼，又看了凛也碗里的肉一眼，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说。

她偷偷笑了一下，从锅里捞了一片牛肉，放到伽古拉碗里。

伽古拉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凛也。

但他还是把那片肉吃了。

火锅吃到最后，善太和阿森已经撑得躺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奈绪美在收拾碗筷，凯帮她端盘子。伽古拉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白开水，看着窗外的月亮。

凛也坐在他旁边，把玩着那枚黑色硬币。

伽古拉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还行”。但这一次，凛也听出了这个词真正的意思。

还行，就是挺好的。

挺好的，就是很开心。

凛也笑了。她知道，他的“看心情”，就是“会来”的意思。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一桌狼藉的碗筷，照着角落里那箱还没喝完的弹珠汽水，照着伽古拉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灰色外套。

那件外套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它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承诺。

伽古拉看了奈绪美一眼。

奈绪美还想追问，凯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奈绪美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没有再问。

凛也站起来，拿起那件灰色外套，走到伽古拉面前。

伽古拉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接。

伽古拉伸手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伽古拉停下来。

伽古拉偏过头，看了一眼凯。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凛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照着他的路，那件灰色外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那枚黑色硬币是温热的。

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