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有下雨。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挂在城市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
凛也到神社的时候,伽古拉已经在了。他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和一罐弹珠汽水。
那瓶汽水是给我的?


给凯的。
凛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给凯带汽水?


路过便利店顺手拿的。不想要就扔掉。
凛也拿起那瓶汽水,瓶壁上还挂着水珠,凉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

不喜欢还喝。
不能浪费。

她在伽古拉旁边坐下,把汽水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咖啡和汽水并排摆着,像两个不该出现在同一画面里的东西,却又莫名地和谐。
伽古拉,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


你看得出来?
你喝咖啡的速度比平时快。

伽古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平时一杯能喝半个小时,今天十分钟就见了底。
他把空杯放在一边,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凯今天不在。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事务所附近。只看到奈绪美在擦窗户,善太在拍她,阿森在修仪器。
他顿了顿。
你每天都会去事务所附近?

伽古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凯不在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他在调查我。
调查你什么?


调查我最近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接近你,背后有没有什么阴谋。
他转过头看着凛也。

他觉得我在利用你。
凛也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在利用我吗?

伽古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玩味,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坦荡的诚实。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做的事情,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在利用你,可能是真的想帮你,可能只是——
他顿了一下。

太无聊了。
凛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别人怎么可能搞得清楚你。


所以凯搞不清楚我。他觉得我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阴谋。
那你笑的时候,背后藏着什么?

伽古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藏。就是想笑。
凛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湿痕。
伽古拉,凯是你的朋友。


以前是。
现在也是。

伽古拉没有说话。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就像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一样。


凛也。
嗯。


如果有一天,我和凯必须站在对立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都在保护同一种东西。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凯用光,你用黑暗。但你们想保护的,都是那些没办法保护自己的人。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隐约透出一丝金色的光。
所以你们永远不会是真正的敌人。你们只是……走散了的朋友。

伽古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凛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我了?
不是我懂你。是御伽懂你。她告诉我了。


她告诉你什么了?
她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伽古拉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点苦涩的、认命一样的笑。

她总是说这种话。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伽古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天快黑了。
伽古拉。

他停下来。
凯不是你敌人。他来找你的时候,不要躲。

伽古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从来不躲。
他走了。
凛也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鸟居下面。灰蒙蒙的光线里,那个黑色的背影显得很单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她把剩下的汽水喝完,把空瓶放在伽古拉的空咖啡杯旁边。
两个空瓶子并排摆着。
一个装过甜的,一个装过苦的。
(御伽,你说得对。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鸟居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银杏树。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石灯笼。
但银杏树的枝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颗很小的、很嫩的、绿色的芽。
(春天要来了吗。)

她转过身,走出神社。
口袋里的黑色硬币,温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