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SSP事务所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外面的街灯变得模糊不清,像融化的黄油。
善太和阿森早就回家了。奈绪美煮了一壶热茶,给凛也倒了一杯,自己捧着一杯坐在窗边发呆。

凯今天一整天都没回来呢。
嗯。


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凛也看了奈绪美一眼。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那是担心一个人的表情。
奈绪美,你喜欢凯吧?

奈绪美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奈绪美沉默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凯那个人,什么都不说。他今天在哪儿,明天在哪儿,在想什么,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我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
她低下头。

喜欢一个什么都不说的人,很累的。
凛也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伽古拉——那个也什么都不说的人。但奈绪美不知道的是,凯不说,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把奈绪美卷进危险里。
光之战士的爱,是沉默的。
因为说出来,就成了软肋。
他不说,可能是因为太在乎了。

奈绪美抬起头看着她。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但说出来之后要承担的后果,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奈绪美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凛也,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说话都像哲学家了。
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情而已。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凛也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散散步。

她拿起门口那把透明的塑料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奈绪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摇了摇头,又捧起了茶杯。

(凛也也变了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凛也的那天——一个穿着厚重外套的、浑身是伤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具空壳的女孩。
现在的凛也,眼睛里有光了。
奈绪美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但她觉得,那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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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也没有去神社。
她知道伽古拉不会在下雨天去那个地方——神社的屋顶是漏的,台阶会积水,那棵枯死的银杏树挡不住任何风雨。
她去了那个公园。
那个有湖、有长椅、有野鸭的公园。
雨点打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野鸭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湖边的柳树枝条被雨打得垂下来,像一群湿透了的长发。
凛也撑着伞,站在湖边,看着雨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能是因为这里安静,可能是因为这里离SSP不远不近,可能是因为——

这么大的雨,跑出来做什么?
凛也转头。
伽古拉站在她身后,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黑色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你没带伞?


忘了。
你还会忘东西?


我又不是神仙。
凛也犹豫了一下,把伞举高了一点,朝他那边倾斜过去。
雨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伽古拉的衬衫是湿的,冰凉的水汽从布料上散出来,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冷风的味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
路过公园?


不行吗?
凛也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站在湖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看着雨点砸在湖面上。雨声很大,但奇怪的是,凛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伽古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伽古拉沉默了很久。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又顺着湿透的衬衫往下淌。

想过。
什么样?


大概是……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过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
他顿了一下。

反正不会在这里淋雨。
凛也笑了。
淋雨也没什么不好。


哪里好了?
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

伽古拉转过头看着她。雨水模糊了她的轮廓,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星。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那是因为我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雨点砸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下去,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忘了有人在等我。

她抬起头,看着伽古拉。
现在我想起来了。虽然还没有全部想起来,但至少——

她笑了。
至少我知道,有人在等我。那个人也在淋雨。

伽古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伞太小了,凛也的左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伽古拉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自己撑着。
那你呢?


我淋惯了。
他转身,走进雨幕里。
伽古拉。

他停下来。
明天,神社见。

伽古拉没有回头。

会下雨。
那就带伞。

沉默。
然后——

嗯。
他走进雨里,黑色的背影很快被灰色的雨幕吞没。
凛也撑着那把透明的伞,站在湖边,看着空荡荡的雨幕。
雨点砸在湖面上,砸在伞面上,砸在她心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黑色硬币。
温热的。
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不会熄灭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