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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落

张家有月

第十四章 槐花落

张海月在槐树巷三号住了下来。

日子比想象中平静。每天天蒙蒙亮她就被巷子里的动静吵醒——隔壁院子养的公鸡打鸣,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吆喝,谁家的媳妇在门口泼洗脸水。她在这些声音里睁开眼,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窗外的市井声,然后起来洗漱,去巷口的面摊上吃一碗素面,再慢悠悠溜达回来。

白天她不出门。张启山让她在家待着,她就真待着。头几天她把小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扫院子、擦窗台、把水缸里的陈水换了新的。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她拿扫帚一堆一堆地拢到树根底下,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槐花正开着,碎碎的白色小朵簇拥在绿叶之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肩头上又滑下去。

没事做的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四样东西拿出来摆在面前的小几上。三块玉一颗珠子,并排放着像一小桌微缩的宴席。月玉微微发烫,日玉冷冰冰的,星玉带着幽幽的凉意,珠子温温热热的。四种温度在她面前交织,她一只一只地摸过去,指腹感受着细微的温差。

那颗珠子里的金色丝线到了长沙之后游动得慢了一些。和来路上相比,平地上地气薄,珠子就懒洋洋地缩着,偶尔翻个身似的动一下。张海月每天跟珠子说话,说得很小声,像自言自语。

"今天面摊的大娘多给了我两片肉。"

"隔壁的小孩爬树摔了,哭了好久,他娘拎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槐花落了,院子里一地都是。你以前见过槐花吗?"

珠子里的金丝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张海月不在意它动不动,就自顾自地说。她爹在珠子里面,她在珠子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暗红珠壁说了十几年没说过的话。那些话零零碎碎的,像洒在院子里的槐花,一小朵一小朵堆在一起,慢慢积了薄薄一层。

住了五六天,二月红来了一趟。

他来的时候是个傍晚,张海月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葬雪峰底下的地形图。二月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往石桌上一撂,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佛爷那边忙完了。明天有空去见他一趟。"

张海月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坐下。二月红把点心包拆开,里面是桂花糕和杏仁酥,码得整整齐齐的。她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佛爷怎么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门里面的情况,三块玉的事,你带出来的那颗珠子,我提了一下但没细说。他说等他见着你当面问。"二月红自己也拿了块杏仁酥嚼着,姿态闲散得很,"另外还有件事——八爷让你去他摊子上坐坐。他说你的'命格'他算不出来,这事儿他惦记了好久,非想再试试。"

张海月把桂花糕咽下去,想了想。"命格是空的,他之前说过。"

"对。他说空了反而有意思,空里能填东西。他自己想琢磨琢磨能填些什么进去。"二月红笑了一声,"他那个人就这个毛病,遇见算不清楚的卦比遇见大粽子还兴奋。"

张海月没太听懂,但点了头。

二月红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气色比回来那天好了不少"就出了门。张海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合拢,又把剩下的桂花糕吃了两块,然后回屋坐在床沿上,把珠子掏出来看。

金丝在里面慢慢游着,比白天活跃了一些。她对着珠子说:"明天去见佛爷,他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到时候你听见了别紧张。"

珠子温温的,像是在说好。

第二天上午张海月去了张家大宅。

张启山在前厅等她,桌上铺着一张很大的地图。她走近了看——是墨脱到葬雪峰一带的地形图,画得极精细,连她走过的那条干涸河床都标了出来。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其中最中心那个圈画在葬雪峰的位置,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青铜门。

"坐。"张启山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红圈。

"你进去之后,门里面的空间有多大?"

"看不见边。"张海月回忆着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但近处能看见的东西是有范围的。青砖铺了一条路,路两边是雪地。走大概十几丈有一个圆环阵,阵心是下沉的凹陷。圆环阵边缘有一堵半塌的石墙,墙后面就是那棵树。"

"什么样的树?"

"青铜的,很大很高,看不到顶。树根裸露在外面,根须发蓝光,上面刻了很多张家古文。"

张启山微微眯了眯眼。"根须有腐蚀的痕迹吗?或者断裂、缺损?"

张海月回想了一下。她沿着那棵树的根须走了大半圈,确实注意到有几根较细的根须末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断面参差不齐,露着灰白色的金属内质。她把这个细节说了,张启山的眉头动了动。

"果然。"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那棵树不是门里天生就有的,是人种下去的。种下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封住地底下那个东西。根须往下扎得越深、覆盖范围越大,封得就越牢。但这么多年过去,根须在慢慢被啃蚀。"

"被什么啃?"

"你见过那些尸蟞。"张启山说,"那棵树底下封着的东西用尸蟞当触手,一点一点往外啃。封心血被取走之后,树的根系就失去了核心的牵制力。它自己能撑一阵,但撑不了太久。"

张海月的心往下沉了沉。"所以我把珠子取出来,反而让那棵树撑不住了?"

"不一定。"张启山给她续了茶,"珠子在你爹手里握了那么多年,树已经靠它的心血封了小二十年。如今心血离了树,树会慢慢衰朽,但地底下那个东西被压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翻身的。你有时间。"

"什么时间?"

"找到把那颗珠子封回去的办法。"张启山看着她的眼睛,"你爹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带着它逃一辈子的。你是张家嫡系的后人,你身上流着能牵引这颗珠子的血。你要学会怎么用它。"

张海月低头摸了摸胸口的珠子。金丝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倾听。

"怎么学?"

"四爷教你。"张启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他当年跟过你爷爷,你爷爷用过同样的手段封过别的东西。四爷知道怎么用封心血。"

张海月想起那个在夜会上闭着眼说"她不该回来"的黑衣老人,想起竹椅上那道深得不像瘦子压出来的印子。她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四爷肯教我吗?"

"你把手腕上的刺青亮给他看就行了。"张启山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张家的事,终究要张家的人来收拾。你是张家的后人,他不会不认。"

张海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袖口底下那弯月牙刺青颜色深而清晰,从葬雪峰回来之后它就没再褪过色,像一枚用暗墨纹上去的烙印。她摸了摸那道弯弧,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好。"她说,"我去。"

从张启山那里出来之后,张海月没直接回槐树巷,拐了条街去了齐铁嘴的算命摊子。齐铁嘴正坐在摊后面打盹,折扇扣在脸上挡太阳,听见脚步声掀开扇子缝瞄了一眼,看见是她立刻精神了,把扇子一收拍着大腿说:"可算来了!快坐快坐,我等你等得头发都白了。"

张海月在他对面坐下来。齐铁嘴把她的手拉过来,仔仔细细看了掌纹,又掰着她的手指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还是空的。"他把她的手放回去,摸了摸下巴,"但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这回空归空,里面有一根线。"

"什么线?"

"我说不上来。"齐铁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就像一口空碗,碗底搁了一根头发丝。看着不起眼,但那根头发丝有重量。你的命不是没东西了,是东西太少,只够填一条缝。以后那条缝里会填什么,要看你自己。"

张海月听不懂,但齐铁嘴的表情很郑重,她就点了点头收下了这番话。

从算命摊回槐树巷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暮色从西边铺过来,长沙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过卖包子的大娘摊前,大娘认出了她惊喜地喊了一声"姑娘你可回来了",硬塞了两个包子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

走到槐树巷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巷子深处她的小院门口,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婆娑摇曳。她推开门进去,院子里一地碎碎的白花,晚风把最后几朵槐花从枝头吹落,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她走进屋里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和那三块玉摆在一起。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四样东西上,各种颜色的微光交叠在一起,映得她双手亮晶晶的。

"明天去见四爷。"她对珠子说,"他说要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