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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艺

张家有月

第十五章 授艺

陈皮阿四住在长沙城西北角一条极窄的巷子里。

张海月第二天一早去的,找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地方。那条巷子隐在鳞次栉比的老屋之间,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根积着经年的青苔。她侧着身子走进去,巷子尽头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扇上没有任何装饰,连门环都没有。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慢吞吞的:"推。"

张海月推开门。门后的院子极小,方寸之间铺着青砖,四角各摆了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睡莲,正是花期,紫红色的花苞浮在水面上。院子正中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黑衣黑裤,瘦得一把骨头,耷拉着眼皮靠在椅背上晒太阳。正是夜会那晚那个黑衣老人。

"四爷。"张海月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贸然走进去。

陈皮阿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往下落到她右腕上。张海月今天特地穿了短袖,那弯月牙刺青明明白白地露在外面。老人的目光在刺青上凝了很久,久到张海月以为他睡着了。

"进来。"他终于开口。

张海月走进去,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住。陈皮阿四没让她坐,院子里也没第二把椅子。她就这么站着,等老头说话。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皮阿四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根细细的银针,针尖泛着暗光。

"扎一下。"他说,"手指肚,滴一滴血在那缸里。"

张海月接过针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扎破左手中指。血珠冒出来,她走到最近那口水缸前把血滴进去。紫红色的睡莲在水面微微晃了一下,水缸深处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缓缓浮上来。

是一只小石龟。巴掌大,雕工拙朴,龟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和张家古文有些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石龟浮到水面之后转了个向,龟头正对着张海月的方向,像是认出了她的血。

陈皮阿四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张海月才意识到这个老头其实很高,只是常年佝偻着缩在椅子上显不出来。他走到水缸旁边把石龟捞出来,干瘦的手指抚过龟背上的纹路,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楚。

然后他把石龟递向张海月。"拿着。"

张海月双手接过来。石龟入手出乎意料的温热,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石头,龟背上的纹路在她掌心里微微凸起。她翻过来看底部,龟腹上刻着一个字——"封"。

"这东西跟了你爷爷一辈子。"陈皮阿四重新坐回竹椅上,闭了会儿眼才继续说,"当年你爷爷封那扇门的时候,一共用了九只这样的石龟。每一只里面都封着一缕他自家血脉的牵引力,埋在树根底下九个方位,稳固根系。你爹带走月玉出走之前,你爷爷把其中一只留给了他。后来你爹进了葬雪峰,把这只石龟带进去了,放在树心里,跟他自己的心血放在一处。"

张海月攥着石龟,指腹摩挲着龟背上那些细纹。她想起从树心裂缝里伸手出来递给她珠子的那只干瘦的手。那只手除了珠子什么都没有给,没有信、没有话、没有石龟。

"我爹没把石龟给我。"

"他心血的牵引力已经化在珠子里面了。"陈皮阿四的眼睛半睁半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熬了太久的老汤只剩最后一点底味,"石龟是空的,你拿回去养。每天滴一滴你的血在龟背上,养满四十九天,龟背里的符文会重新激活。到那时候你拿着石龟靠近珠子,你爹的心血就能和你的血重新接上。"

"接上之后呢?"

"接上之后你能感应到珠子指向的位置。它朝哪个方向发烫、什么时辰发烫最厉害,你记下来,慢慢就能读明白。"陈皮阿四忽然睁开眼看了她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有一瞬的锐利,"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找到那扇青铜门的。你爹留给你珠子,不是让你拿着供着玩的。他走不到的路,要你接着走。"

张海月把石龟妥帖地收好,对着陈皮阿四鞠了一躬。"谢谢四爷。"

陈皮阿四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阳光里又睡着了。张海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低,像自言自语。

"你跟你爹长得像。脾气也像。"

张海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爹什么样的人?"

"倔。"陈皮阿四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几乎是张海月见过的他脸上最大幅度的表情了,"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你爷爷让他不要进那扇门,他不听。进了门出来变了个人,你爷爷让他别走,他还是不听。走了二十年困在树心里出不来,最后还是把珠子塞给你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爷爷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像我。'"

张海月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里那个黑衣老人,鼻子一酸。她没有哭,但眼眶热热的,涌上来又压回去。她攥紧了衣角,片刻之后抬脚迈出了门槛,轻轻把门带上。

从那天起张海月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石龟滴血。

她拿了只小碟子放在窗台上,石龟搁在碟中央,每天用银针扎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指腹——陈皮阿四嘱咐的,无名指的指尖血最干净——往龟背上滴一滴。血珠落在龟背上不会滑落,而是迅速被那层灰白石质的表面吸收进去,留下一小片暗色的印痕。印痕过几个时辰就淡了,到第二天滴新血的时候就只剩一点隐约的底色。

她每天滴完血就把石龟放在窗台上晒太阳。那龟经了日头之后温温的,握在手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像是血正在顺着龟背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走遍整只龟的全身。到第十天的时候,石龟腹部那个"封"字周围多了一圈细细的红线,像是血色正在从龟背渗透到腹面。

张海月每天上午滴血,下午就握着珠子在院子里走。珠子里的金色丝线最近游动得频繁了一些,有时候她走回屋里的时候丝线就会朝某一个方向微微拉伸,指向窗外的某处。她拿纸笔把每一次方向和时间记下来,发现丝线拉得最勤的时候大多是下午申时到酉时之间,指向的方位偏西南。

她翻出老喇嘛给的那张残图和张启山给的笔记对比了一下,西南方向那座山在地图上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注,但偏偏珠子指向那里。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等着石龟养满四十九天之后再做验证。

期间二月红又来过两次。一次送来了一盒酥糖,说是他戏班子的人从苏州带回来的。一次是来告诉她,那个叫谭的老板的残骨被他派人收敛了,葬在了长沙城外一处风水还不错的坡地上。

"他家里还有个老娘。"二月红坐在她院子的石凳上说这话的时候正剥着花生,语气平平的,但剥花生的手比平时慢了些,"我把人送过去了,给了笔钱。他老娘抓着我的手哭了一下午。"

张海月坐在他对面,把酥糖盒子推过去让他也吃,想了想说:"你以后还干这行吗?"

二月红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调调。"怎么,怕我折在里面?"他拿了一块酥糖扔进嘴里嚼着,"放心吧,二爷的命硬着呢。倒是你——你这珠子探出来什么方向了?"

"西南。"张海月把随身记的那几张纸拿出来给他看,"每天申时左右最明显,指向西南山里头。我查了地图,那片山是空的,什么名字都没有。"

二月红放下酥糖,接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一会儿。"空的才蹊跷。"他把纸还给她,"等龟养好了,我陪你再走一趟。"

张海月愣了一下。"你还要去?"

"我闲。"二月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懒洋洋地往门口走,"况且你这姑娘胆子大命也大,跟着你走一趟,比我在戏班子唱三天堂会都热闹。"走到门口他回头笑了一下,"养好了龟喊我一声,二爷随叫随到。"

门关了。张海月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又看了看窗台上阳光里温温的石龟。龟腹上的红线比昨天又多了几缕,像一张蛛网正在慢吞吞地织起来。

她把珠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金丝在里面缓缓游着,不慌不忙的,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刚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她把珠子贴在嘴边轻轻说了一句:"爹,再等一阵,养好了龟我就去找路。"

金丝动了一下,拐了个弯,细碎的金色在暗红色的珠壁里划出一道弧线。像是轻声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