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途
张海月哭完之后,把四样东西一一收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包袱最里层,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二月红来敲过一次门,敲了三四下没人应,就没再敲了。等她终于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夕阳从客栈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上她昨晚哭过的那一小片洇痕晒得干干净净。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重拼的,动一下就咔咔响。她翻身下床,就着桌上隔夜的冷茶灌了两口,然后开门下楼。
二月红坐在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正慢悠悠地剥花生往嘴里扔。看见她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抬手叫了壶热茶和一碗面。
"睡好了?"
"嗯。"
"那今晚得走。"
张海月坐下来把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指头。她没问为什么。从葬雪峰出来那一路她就感觉到了,门虽然合拢了,但渗出来的东西没有完全被收回去。它们还在外面游荡,而且她身上带着那颗珠子,对它们来说像一盏在暗处亮着引路的灯。待在墨脱越久,招来的东西就越多。
"东西都收拾好了?"二月红把那碟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
"收拾好了。"
"行。吃完面就走。"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清菜绿,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张海月埋头吃面,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二月红在旁边剥花生,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吃了大半碗面,张海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头,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了一句:"那些黑衣的东西呢?你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它们还在门口?"
"堵了一阵。"二月红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后来我把门口那扇石壁上的阵重新激活了一部分,把它们隔在门里了。但渗出来的不止那一拨,那些学人模样的才是麻烦。"
"它们能变脸。"
"能。而且它们会找最让你心软的那张脸来变。"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昨晚上那个是你娘,你认出来了。但如果下次它变成你爹的脸,你还能认出来吗?"
张海月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认得出。我爹的脸我见过的,照片上有。而且——"她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布袋里的珠子,"他人在珠子里面,我分得清。"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面吃完的时候天擦黑了。张海月回房间把包袱收拾好背在身上,跟着二月红下楼结了房钱。两人趁着夜色出了墨脱县城,沿着来时的路往东走。走了约莫二三里地,二月红忽然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弯腰从石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风,打开里面是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找驿站帮我递的。"他把信揣进怀里,"到了前面镇上找个人送出去。给佛爷和八爷各一封,告诉他们这边的事结了。"
"结了?"张海月跟在他身后走,靴子踩在土路上沙沙的。
"门合上了,三块玉在你手上,树底下的东西暂时封回去了。"二月红回头看了她一眼,"至少眼下是结了。以后开不开,那是以后的事。"
张海月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放慢了些。"那颗珠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你既然从你爹手里接过来的,总归有它的用处。带着吧,别丢了。"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高原上独有的清冽干冷。张海月走了一段路回头望了一眼,墨脱县城的灯火已经远了,星星点点的缀在山坳里,像一小把撒在地上的碎米。再往远处看,葬雪峰的轮廓在天际线上一道深色的剪影,峰顶的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她看了几息,转回头继续走。
此后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一来是下坡路多,二来两人心里都清楚最好别在路上耽搁太久。张海月每走三天就把那颗珠子拿出来看一看,里面的金色丝线有时游动得快有时慢,像是珠子有自己的作息。她渐渐摸出一个规律——珠子在靠近山脉或者地气重的地方会暖一些,丝线游得也欢;在空旷的平地上就冷下来,丝线缩成一团不怎么动。
她把这个发现跟二月红说了。二月红想了想,说:"你爹生前大半辈子都在跟地下的东西打交道,珠子随了他的习性,离地气近就活跃。你留着这个当个探路的兆头也行。"
走了将近二十天,终于重新进了湖南地界。越往东走植被越密,空气里那股高原的稀薄感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温热的南方气息。张海月走在田埂上,看着两边绿油油的稻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到长沙城外的时候是个下午。张海月远远看见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在城外一棵大柳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熟悉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葬雪峰底下那扇青铜门、满地的尸蟞、雪原上变脸的黑影,都像是上辈子做的梦了。
但她胸口的布袋里那颗珠子温热温热的,提醒她那些都是真的。
两人进了城,二月红在城门边和他分的手。他拍了拍她的肩,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回去先歇着。佛爷那边我去说。珠子的事你先别往外露,除了我和佛爷,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张海月点了点头。她看着二月红转身走进人群里,月白长衫在街头一晃就不见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她一个人站在长沙城的街头,人来人往从她身边经过,卖糖葫芦的吆喝着擦肩过去,几个孩子举着风车笑闹着跑远。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去哪里。城西那间出租屋早就退了,她在长沙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把胸口布袋里的珠子捏了捏,温温热热的。然后她迈开步子,朝张启山的宅子走去。
张家大宅的门房认得她,直接让她进去了。穿过影壁进了天井,张启山正坐在那把竹椅上看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往下落到她胸口隐约凸起的布袋轮廓上。
"回来了。"他放下信,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张海月捕捉到了。
"回来了。"
张启山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问她葬雪峰里面的事,也没有问她珠子的来历,只是上下看了她一遍,像在确认她全须全尾没缺什么零件。然后他从袖口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城东槐树巷三号,二进的小院,空着。你住那儿。"
张海月接过钥匙,铜质的,在掌心里还带着张启山的体温。她把钥匙攥紧了,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佛爷,"她说,"我爹他——"
张启山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今晚先歇。明天再说。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在家好生待着,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去找你。"
张海月把钥匙收进口袋,点了点头,转身往影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启山站在天井里的样子——黄昏的光从屋顶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安稳的墨痕。
她忽然觉得,在长沙她好像是有地方的。
"佛爷。"她又喊了一声。
"嗯?"
"谢谢。"
张启山微微摆了摆手,转身往内院去了。张海月攥着那把钥匙出了大门,往城东的方向走。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烂漫的橘红色,暖融融的光铺了满街,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在青石板路上,胸口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心口。
城东槐树巷三号是个小院子,推开朱漆斑驳的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撒下一大片阴凉。屋里家具简陋但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甚至放了一壶热茶。
张海月把门关好,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床上,然后慢慢地、一样一样地把四样东西取出来摆在小桌上。月玉、日玉、星玉、封心血珠,四样东西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各色光芒,照得桌面一片柔和。
她坐在桌前,把珠子拿起来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条金色丝线缓缓游动着,在暗红色的珠体里画出一道又一道细碎的弧线。她把珠子贴在脸上,冰凉的珠面碰着她温热的皮肤。
"爹。"她轻轻喊了一声。
珠子里的金丝游快了一点,像是有谁在回应。
张海月把珠子放下来,和其他三块玉并排摆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晚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院子外面巷子里传来谁家做饭的烟火气,炒菜的滋啦声响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她听着这些声音,靠在窗框上,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