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篇三十三

扶渊王城·废墟之上

莫婼在焦土之上跪了很久。

久到月落日升，久到晨光照亮了整片战场，久到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清理残局，久到时依和初遇在她身旁默默守了一夜。

她始终没有动。左手攥着青玉扣，右手按在心口那团光芒跳动的位置，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面容。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极淡的神光映得微微发亮。

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没有血丝，只是一片极深极静的湖面，湖底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看不见。她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但很稳。

“时依。”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帮我一个忙。”

时依看着她。她的沙漏还在手中，裂纹密布，银灰色的血迹还挂在嘴角。她点了点头：“你说。”

莫婼抬起手，掌心朝下。创始神力从她体内涌出，如同一条温热的河流，从她的掌心倾泻到脚下的焦土上。那力量极其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蕴含着一种极其庞大的生机。

光芒蔓延开来。

焦黑的土地重新焕发出生机，嫩绿的草芽从裂缝中钻出，枯萎的树木重新抽出新枝，被焚烧的房屋从废墟中一点一点地恢复轮廓。城墙上的裂痕缓缓愈合，倒塌的城垛重新垒砌，连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守军尸体，身上的伤口也在创始神力的笼罩下一点一点地愈合。

莫婼将创始神力铺满了整座王城，铺满了整个扶渊。

她恢复了被战火摧毁的一切。

但她没有去碰那些亡灵军团的尸体。那些被魅惑之神复活的将士，她让他们重新归于尘土。暗紫色的残魂在创始神力的净化下彻底消散，不再受魅惑之神的操控。

城墙上，守军们看着脚下恢复如初的城墙，看着远处重新焕发生机的田野，纷纷跪地，泪流满面。

时依站在莫婼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创始神力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整座城池、整片大地都沐浴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之中。那光芒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莫婼收回手时，她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刚觉醒的创始神，神力本就不够充盈，她将大半的力量都用来修复了这片土地，自己的身体几乎被掏空。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转过身，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

扶渊王宫·寝殿

林安在奶娘的怀中睡着了。小小的婴儿蜷缩在襁褓里，粉团一般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唇上那道咬痕已经结了痂，快要脱落了。奶娘守了一夜，此刻靠在床榻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

“陛下！”奶娘抱着林安跪下。

莫婼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她伸出手，将林安从奶娘怀中接了过来。孩子在她怀中动了动，但没有醒，小脸往她的胸口蹭了蹭，继续睡。

莫婼抱着他，走到窗前。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脸，看着他眉宇间依稀有着苏贵妃的影子。他是她在世上仅剩的血亲。是扶渊王室最后的血脉。

她闭上眼，感知着怀中的这个孩子。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心微蹙。

林安的身体很弱。他是早产儿，又在衣柜中受了惊吓和寒气，根基比寻常婴儿还要虚弱。而创始界的神力太过浓郁，凡人踏入其中，经脉会被神力撑爆。一个成年的修士都未必能承受创始界的环境，何况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如果她带他回创始界，他会死。

如果她将他留在人界，她无法亲自抚养他长大。她必须回到创始界，稳固刚刚觉醒的神力，同时抵御魅惑之神接下来的动作。她不能留在人界太久。

她沉默了很久。

“时依。”她开口。

时依从殿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帮我把他的魂魄分开。”

时依微微一愣。她走到莫婼身旁，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片刻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将他的灵魂一分为二？”

莫婼点头。她的面色平静，但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一半留在人界，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下去。另一半，我带他去创始界，在生命之树下休养。等他的身体在创始界养好了，再将那一半魂魄送回人界，与他合二为一。”

时依沉默了片刻。

“灵魂一分为二，便是两个人。”她说，“他们在不同的地方长大，会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记忆。将来合二为一之后，他会有两种人生。”

“我知道。”莫婼说。

她低头看着林安。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即将被他的姐姐亲手改变。

“但这样，他能活着。”她轻声说，“比什么都重要。”

时依没有再多问。她抬起手，时间之力在她指尖流转。她将手掌覆在林安的额头上，银灰色的光芒缓缓渗入婴儿的眉心。

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小脸，但没有醒。

时依将他的魂魄轻轻剥离，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他的身体里，另一半被她引出，化为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白色光球，悬浮在她的掌心。

莫婼低头看着那颗光球。那是她弟弟的一半魂魄。微小、脆弱，却在缓缓跳动着。

“另一半，”她对时依说，“给他取名林洁。人界的他，就叫林洁。”

时依点头，将那颗光球收入一枚小小的玉瓶中，递给莫婼。莫婼接过玉瓶，收入袖中。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从此刻起，他叫林洁。

“林洁。”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承诺，“你要好好长大。”

——

扶渊王宫·正殿

莫婼在正殿召见了所有留守的朝臣。

她的战甲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袍。神光收敛于体内，从外表看，她与从前那个帝姬并无不同。但她的眉眼之间多了一层东西，那是经历过了最深的失去之后才会有的沉静与决然。

她坐在高位上。阶下站着扶渊仅剩的文武臣子，人人面带悲戚，却都挺直了脊背站着。亡国灭种的危机已经暂时退去，但扶渊的皇室已近凋零，满目疮痍的土地需要重建，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安置。

莫婼看着他们，开口。

“朕即将离开人界，返回创始界。”

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震惊与不安。

“扶渊不可一日无主。”莫婼继续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长宁郡主。她是扶渊宗室旁支，年过三十，自幼聪慧过人，善于政务。她的丈夫早年战死，膝下无子，多年来一直在封地低调经营，把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此次莲音儿大军压境，她也是最早一批响应勤王的宗室。

莫婼站起身，走下台阶，停在长宁郡主面前。

“长宁。”她开口，声音平稳，“扶渊交给你。”

长宁郡主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陛下，臣——”

“听朕说完。”莫婼打断她，“朕封你为摄政王，辅佐林洁，治理扶渊。林洁年幼，需要人教导。待他长大成人，你再将朝政归还于他。在此之前，扶渊的一切军政大事，由你决断。”

长宁郡主跪了下去。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臣……领旨。”

莫婼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她说，“扶渊的未来，托付给你了。”

长宁郡主用力地点了点头。

莫婼转过身，走回高位。她站在阶上，望着殿中跪伏的众臣，声音清冽而决然。

“朕走后，扶渊与创始界之间的通道会暂时封闭。但朕会留下一道神念，若扶渊有灭顶之灾，朕会知晓。”

她顿了顿。

“诸卿，扶渊的明天，拜托了。”

殿中众臣齐齐叩首。

“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莫婼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越过众臣的头顶，落在殿外的天际。那里，晨光正好，云层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青玉扣。

“喻怀。”她在心里说，“我要回去了。”

心口那团光芒跳了一下。

她将青玉扣攥紧，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

扶渊王城·城门之外

莫婼站在城门之外，身后是扶渊的文武百官和守城的将士。长宁郡主抱着林洁站在最前面，那孩子在她怀中醒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莫婼。

莫婼走到长宁郡主面前，低头看着林洁。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孩子眨了眨眼，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莫婼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极浅，极淡，却让周围的人都看得眼眶发热。

“好好长大。”她轻声说。

她抽出手指，转身，朝着空旷的天地间走去。走了数步，她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宁郡主抱着林洁站在城门之下，身后是扶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她收回目光，抬起手，掌心朝前。创始神力在她身前凝成一道光门，门后是一片她熟悉的、流转着星辉的虚空。

她迈步走了进去。

光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城门之上，长宁郡主抱着林洁，望着那道消失的光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怀中的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响亮而有力。

长宁郡主低下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她说，“你姐姐会回来的。”

城门之外，晨光洒满了整片大地。被创始神力恢复的田野上，新生的草芽正在破土而出。远处的群山之间，雾气缓缓散去，露出青翠的山峦。

扶渊，活了过来。

而在创始界那片流转着星辉的虚空中，莫婼独自走着。她的身后，光门已经消散。她的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青玉扣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心口那团光芒跳动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朝创始界的深处走去。

路的尽头，一棵巨大的生命之树静静地矗立着，枝叶如盖，流转着温柔的光芒。她将在那里，为林洁的另一半魂魄寻找一个安身之所。

然后，她会开始准备。

准备迎接魅惑之神的下一次出手。

准备为苏喻怀，讨回一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