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渊王城·城下焦土
光柱散去。
莫婼跪在焦土之上,周身流转着无法言说的神光。那光芒极其内敛,没有夺目的华彩,却让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天地间的浊气都被这一层光芒荡涤殆尽。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青玉扣。
那是她从苏喻怀的衣襟上扯落的。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干涸了,嵌进玉石的纹路里,擦不掉。她试着用拇指去抹,抹了两下,那暗红色的痕迹纹丝不动,像是融进了玉里。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枚青玉扣贴在自己的心口。隔着战甲的金属与皮革,她感觉不到玉石的冰凉。但她能感觉到另一件事。
心口深处,有一团温暖的光在跳动。
就在她心脏的位置。那道光芒的节奏与她的心跳完全一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温度。那是他的温度。那是苏喻怀融进她神力里的那团创始能源,此刻正在她的心脉中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温暖的河,从心脏出发,流向四肢百骸。
他在她体内。
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触碰不到他。但他就在那里。在她的心跳里,在她的血液里,在她每一次呼吸里。
莫婼闭上眼,将青玉扣攥在掌心,攥得极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苏喻怀。”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心口那团光芒跳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回应了她。
但她宁愿相信是后者。
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是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站起来。她的膝盖还在发软,战甲上的裂痕还在渗着血,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干。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周身的神光缓缓收敛,化作一层几不可见的薄光覆在体表。
她抬起头。
空中,时依和初遇同时降落在她面前数丈之外。时依握着裂纹密布的沙漏,面色苍白;初遇的冰晶护盾碎了大半,冰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莫婼。
时依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战甲,隔着衣料,隔着血肉,有一团光芒在微微闪烁。那是创始神的神源核心。
“你觉醒了。”时依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莫婼。”
莫婼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挚爱的人。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层极深极暗的东西,像是烧成了灰烬的废墟,安静而可怕。
“时依。”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多谢你。”
时依微微摇头。她抬起手中的沙漏,那上面密布的裂纹让人触目惊心。
“我撑不了多久了。”她说,“真神阶的联手攻击,我的时间领域最多再支撑数息。”
初遇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将所剩无几的冰寒之力凝成一柄短剑,递向莫婼。
“用这个。”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我的冰,能冻住深渊之力的侵蚀。你若要与傅硕交手,需要它。”
莫婼看着那柄冰剑,伸手接过。冰剑入手冰凉,寒气从掌心涌入经脉,与她的创始神力交织在一起,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甲覆在剑身上。
“多谢。”她说。
她转过身,面向远处的天际。那里,三道身影悬停在半空中,正在远远地望着她。
魅惑之神、命运女神、深渊之神。
三位真神,阶位远在她之上。但此刻,莫婼周身流转的神光已经不再是五色灵力,而是创始神的神力。那种力量比五行合一更加古老、更加本原,是万物诞生之初的第一缕生机,是所有神明力量的源头。
魅惑之神远远地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莫婼。”她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轻飘飘的,“你终于醒了。可惜,醒得太晚了。”
她抬起手。
暗紫色的雾气在她头顶凝聚,比方才更加浓烈、更加庞大。命运女神的幽紫光芒汇入其中,深渊之神的纯黑之力也汇入其中。三神联手,一片遮天蔽日的毁灭之云重新凝聚,比上一次更加厚重、更加恐怖。
云层中蕴含着足以将整座王城连同方圆百里内一切生灵尽数抹去的毁灭之力。
“这一次,”魅惑之神说,“没有人替你挡了。”
这句话落进莫婼耳中的一瞬间,她心口那团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人替你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青玉扣的棱角硌着她的血肉,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他最后的样子,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盛满了温柔,说“让我进去”。
她将青玉扣攥得更紧了。
然后她抬起剑。
创始神的神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灌注在冰剑之上。冰剑骤然暴涨,化作一柄长达数丈的巨型冰刃,冰刃上流转着创始神独有的光芒。那光芒从剑尖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逆流的瀑布,直直地撞上了那片黑云。
轰——
撞击的一瞬间,整片天空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五色灵力早已被她体内的创始神力融合、淬炼,化作了更本原的力量。那股力量与黑云相撞的刹那,三种真神之力凝聚而成的毁灭之云,竟被那道光芒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魅惑之神的笑容凝固了。
傅硕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命运女神指尖的命运丝线疯狂转动,却怎么也推演不出结果。
裂缝越来越大,黑云正在崩碎。
“不可能。”魅惑之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你刚刚觉醒,怎么可能——”
莫婼没有回答她。
她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焦土在创始神力的灌注下重新焕发生机,枯焦的地面上竟然钻出了嫩绿的草芽。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生机盎然的脚印,冰剑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将那片黑云一层一层地撕裂、消解。
魅惑之神终于变了脸色。她猛地抬手,暗紫色的雾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团极其浓缩的毁灭之球,朝莫婼掷去。
莫婼没有躲。
她抬起左手,掌心朝前。创始神力在掌心凝成一面光盾,将那颗毁灭之球稳稳接住。光盾中蕴含的生机之力将毁灭之球一点一点地消融,像是春雪遇到了暖阳。
然后她抬起剑。
冰剑上流转着创始神与冰神两重神力,朝魅惑之神的方向一剑斩下。一道冰蓝色的剑气裹着白色的神光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连命运女神的推演都来不及反应。
魅惑之神抬手抵挡。暗紫色的雾气在她身前凝成层层护盾。但冰蓝色的剑气一层一层地破开她的护盾,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剑气穿透了最后一层护盾,擦着魅惑之神的肩膀掠过。
暗紫色的神血飞溅。
魅惑之神闷哼一声,身形被剑气带得倒退了数百丈才勉强稳住。她的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涌着暗紫色的血液。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莫婼。
那双桃花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纯粹的杀意。
“好。”她说,声音冷了下来,“很好。”
傅硕从侧面无声无息地隐没在虚空中。命运女神退后数步,幽紫光芒在身前凝成一层命运之幕。
三神重新布阵。
但莫婼没有给她们机会。
她将冰剑竖在身前,双手合拢。创始神力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身周凝成一片领域。那片领域中,枯焦的大地重新焕发生机,草木疯长,花朵绽放,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极其浓郁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生机之力。
那是创始神的领域。万物生发,生生不息。
她将那片领域猛地展开。
领域笼罩了整个战场。
魅惑之神、命运女神、深渊之神被那片领域笼罩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重的压制之力。那是创始神对所有神明的天然压制,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是所有后来者的源头。在这片领域中,她们的力量被削弱了。
莫婼抬起剑,朝傅硕的方向冲了过去。
傅硕隐身于虚空之中,但创始神的领域让他的隐身变得毫无意义。莫婼感知到了他的位置,一剑刺出。冰蓝色的剑气裹着创始神光,精准地刺入了傅硕隐身的位置。
傅硕被迫现出身形,深渊之剑挡住了这一击。但他的身形在创始神力的冲击下倒退了数十丈,脚下的大地被那股力量震得龟裂。
莫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连续出剑,每一剑都带着创始神与冰神两重神力,凌厉而决绝。傅硕被逼得连连后退,深渊之力在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她打得很凶。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那片创始神的领域中,她周身神光流转,冰剑纵横,将三位真神逼得步步后退。她像是化身为了一柄纯粹的利刃,只知道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的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战术,没有思考,没有任何杂念。
她只是在挥剑。
每挥一剑,心口那团光芒就跳动一下。她就还能感觉到他在。
如果她停下来,那团光芒会不会消失?如果她不打了,那跳动会不会停?
她不敢停。
她怕停下来之后,心口那团光芒就冷了。
所以她一直打下去。
——
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傅硕被她一剑劈中胸口,深渊之力凝成的甲胄碎裂,漆黑的血液飞溅。他退后数百丈,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魅惑之神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暗紫色的神血从肩头的伤口不断涌出,她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命运女神的命运之幕被她的剑气撕裂了三次,此刻已经薄如蝉翼,再也挡不住第四剑。
三位真神被她一个人逼到了绝境。
但莫婼没有停。
她的眼睛空洞而决然,冰剑上的光芒依旧璀璨。她一步一步地朝三神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焦土上,脚下的青草枯萎又重生,枯萎又重生,像是她体内那股力量已经失控,在生与死之间反复挣扎。
“莫婼。”时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而急切,“够了。她们要退了。”
莫婼没有听见。
她抬起剑,朝魅惑之神的方向斩出了第五剑。
这一剑比前四剑更猛、更快、更决绝。冰蓝色的剑气裹着创始神光破空而出,直取魅惑之神的咽喉。
魅惑之神拼尽全力后退,但剑气还是擦过了她的面颊。暗紫色的神血从她脸上那道伤口中渗出,滑过她绝美的面容。
她看着莫婼,眼中的杀意终于变成了忌惮。
“疯了。”她低声说。
她转头看向命运女神和傅硕。
“走。”
命运女神没有犹豫,幽紫光芒裹住全身,化作一道流光向天际退去。傅硕的身形也隐入虚空,消散在天地之间。
魅惑之神最后看了莫婼一眼,那目光复杂而深沉。然后她的身形也化作暗紫色的雾气,消散在天际。
三神退去。
战场上恢复了寂静。
莫婼站在焦土之上,冰剑垂在身侧。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三神退去的方向她已经看不见了,但她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敢停下来。她怕停下来之后,心口那团光芒就会消失。
“莫婼。”
时依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们走了。”
莫婼没有动。
“你听到了吗?”时依的声音放柔了些,“她们走了。结束了。”
莫婼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结束了?”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青玉扣还攥在那里,棱角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右手握着冰剑,剑身上还沾着魅惑之神的暗紫色神血,正在一点一点地蒸发。
她抬起左手,将青玉扣贴在胸口。
心口那团光芒跳动着。
还在。
她闭上眼,身体晃了晃。冰剑从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碎成漫天冰尘。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焦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依蹲下身,将她扶住。
莫婼靠在时依的肩上,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在那一夜流尽了。此刻的她,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只剩下心口那团微弱的光芒还在跳。
她抬起手,将青玉扣举到眼前。月光照在玉面上,那道干涸的血痕还在。
“时依。”她开口,声音极轻极轻,“他说他会在。”
时依没有说话。
“他融进了我的神力里。他说他会在我每一次心跳里。”莫婼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我听不见他。我看不见他。我触碰不到他。”
她将青玉扣贴在心口,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他在。可是他在哪里?”
时依沉默了很久。
“他在你心里。”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看不见他,但他确实在。”
莫婼闭上眼。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周身,创始神的神光已经收敛,只余一层极淡的薄光覆在体表。远处的城墙上,守军们沉默地望着城下那道跪在焦土上的身影。
苏喻怀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在她每一次呼吸里。在她每一次心跳里。
她只需要活着,就能让他继续存在。
可这活着,好疼。1
好上头啊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