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雪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下的,细密的雪沫子像筛碎的盐,先是零星地飘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连成一片白。
我站在城西老宅的廊下,看着宋亚轩蹲在院角给茉莉盖稻草,他戴的那副羊皮手套还是去年我用缴获的日军军靴改的,指尖已经磨出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指节。
“够了够了,再盖就闷死了。”
我抱着暖炉喊他,炭火烧得正旺,铜炉表面烫得能烙饼。
宋亚轩直起身时,后腰的旧伤让他踉跄了一下——那是在隧道里被落石砸的,张真源说这辈子阴雨天都会疼。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笑出眼角的褶子
“我们念念种的花,得像护着眼珠子似的。”
那天晚饭炖了羊肉汤,是贺峻霖从城外老乡家换来的。
他新剪了平头,露出额角那道枪伤疤痕,吃饭时总往宋亚轩碗里夹肉:“你得多补补,下个月去唐山的任务......”
话没说完就被马嘉祺用筷子敲了手背,竹筷碰在粗瓷碗上叮当作响。
我舀汤的手顿了顿,眼角瞥见宋亚轩悄悄捏了捏裤袋里的牛皮本——那是他记任务细节的本子,每次有危险行动,他总会在出发前把家里的事写得密密麻麻。
夜晚的炕头格外暖和,宋亚轩把我冰凉的脚揣进他怀里,掌心的茧子蹭得我脚踝发痒。
他的胡茬刚冒出青黑,扎在我颈窝时带着薄荷烟的味道
“这次去唐山,是和苏联的同志接头,取新的密码本。”
他突然翻身压在我身上,膝盖分开我的腿,火炕被压得“吱呀”响,
“最多七天,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我摸着他后颈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严浩翔叛变时用碎瓷片划的,现在已经淡成了粉色。
“不许再受伤。”
我把止血药粉塞进他军装内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钢笔手枪,
他突然咬住我的耳垂,呼吸烫得吓人
“知道了,念念”
他的手顺着我的腰线往下滑,捏了一把
“念念一定要记得想我。”
我伸手拖着他的脸,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留点什么。
宋亚轩说着就俯下身来,亲吻着我的脖颈。
“那,今晚奖励一下念念。”
我的身体逐渐发软,“坏蛋。”
—
鸡叫头遍时,宋亚轩开始收拾行囊。
他把我绣的并蒂莲手帕折成小方块,塞进怀表夹层,又把那半枚和贺峻霖凑成对的银锁挂在脖子上
“这是护身符。”
他吻了吻银锁,金属的凉意混着他的体温,
“等胜利了,就把它熔了,打个长命锁。”
我帮他系紧绑腿,布条在膝盖处绕了七圈——这是我们的约定,一圈代表一天平安。
他穿军装的样子其实我没有见过几次。
毕竟在我印象中,宋亚轩是个书生。
他最后抱了抱我
送他到门口时,雪已经下得能没过脚踝。
宋亚轩的军靴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走到巷口突然回头,朝我用力挥了挥手。
我数着他转身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抹灰绿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暖炉早已凉透。
接下来的七天,我每天都在葡萄架下等。
第一天擦了他的手枪,枪膛里还留着承德战役的火药味;
第二天把他写的家书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在战火里变得越来越潦草;
第三天收到贺峻霖从唐山发来的密电,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第七天傍晚,我把炖好的鸡汤倒进保温桶,檐角的冰棱开始往下滴水。
张真源匆匆跑来,军绿色的围裙上沾着血
“念念,你别急......”
他的声音发颤,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绷带和镊子撒了一地,
“唐山的军火库提前爆炸,亚轩他......”
我手里的保温桶摔在青石板上,鸡汤溅在棉裤上烫得生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马嘉祺扶着我坐下时,我摸到他军装口袋里的东西——是宋亚轩的怀表,表盖已经摔裂,里面的手帕浸着暗红的血,绣着的并蒂莲被染成了黑紫色。
“我们挖了三天三夜。”
马嘉祺的眼眶通红,指缝里还嵌着泥
“找到这个时,它被压在油罐下面......”
他没说完的话,像冰锥扎进我心口,我突然想起宋亚轩临走时,把银锁贴在我肚子上
“这里会有我们的家。”
贺峻霖是第十天回来的,他瘦得脱了相,左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
“嫂子,”
他跪在我面前,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是我没看好......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向油罐,让我们带着密码本先走......”
他从怀里掏出个烧焦的本子,里面的字迹大多被火燎得模糊,只有最后一页还能看清
“念念,葡萄架......”
我把那个本子压在枕头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遍。
宋亚轩的字迹在战火里练得越来越有力,却在写“念念”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张真源来送药时,总说我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可我知道,只要我醒着
宋亚轩就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像他说的那样,会回来给我带糖炒栗子。
半个月后,情报站收到唐山地下党的消息,说在爆炸现场附近发现了一串军靴脚印,一直延伸到铁路边。
马嘉祺立刻带人去找,我也想跟着去,却被贺峻霖死死按住
“嫂子,你得留着,万一回来找不到人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左胳膊的绷带渗出了血。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我在整理宋亚轩的军装时,发现他裤袋里藏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七颗光滑的鹅卵石,每颗上面都用红漆画着小太阳——他说过,一天一颗,等七颗凑齐,他就回来了。
我把鹅卵石放进他的军用水壶,挂在葡萄架下,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像他在给我吹口哨。
开春的时候,马嘉祺他们回来了,带回了些烧焦的军装碎片和一把生锈的钢笔。
“没找到人,但在山洞里发现了这个。”
马嘉祺把钢笔递给我,笔帽上刻着的“轩”字还能辨认,
“可能......可能被老乡救走了。”
我握着那支钢笔
宋亚轩的钢笔从来不离身,当年在战俘营,他就是用钢笔在墙上刻我的名字,才撑过那些难熬的日夜。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