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湘的手机信号消失在城西老火车站附近的第三天,百诺带着人把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废弃的站台、锁死的候车室、周边几排等着拆迁的旧仓库,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查过了。没有乔湘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她停留过的痕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百诺在电话里对洛小熠说,声音里带着连续奔波后的疲惫,"但她如果真的是自己走的,总要有个去处。火车站的监控我们调了,当天上午到下午的所有进出记录都筛了一遍,没有和她体貌特征高度匹配的人。她可能根本没进站,只是在附近打了个转就离开了。"
洛小熠当时正站在翠榕路10号的二楼窗前,看着斜对面14号的屋顶。他听着百诺的声音,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乔湘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地点未必是她本人所在的位置——如果她在那个时间点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信号可能只是她手机最后被携带到的位置。
"她出租屋里的东西,你们后来再去查过吗?"洛小熠问。
百诺顿了一下:"第一天查完之后就没有再去,怎么了?"
"那个深色布袋,你们打开检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里面衣物的叠放方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百诺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多了一层专注的意味:"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带人过去重新看。"
洛小熠挂断电话后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他骑车到乔湘住的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时,百诺已经先到了一步,正站在楼道门口等他。她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没多说什么,一起上了三楼。门还是锁着的,百诺用钥匙打开,屋内的陈设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空气里的浮尘似乎又厚了一层。
百诺径直走到墙角那个深色布袋旁边蹲了下来。她解开系口的绳结,动作比上次更仔细,把里面的旧衣物一件件取出来铺开。洛小熠站在她身后看着,目光在那些衣物的叠放方式上流连——每一件都折得齐整,边角对得很准,从最外面的外套到最里面的贴身衣物,叠放顺序井然有序。
"这是叠好放进去的,不是随手塞进去的。"百诺说。
洛小熠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布袋底部轻轻按压了一下,感觉到内衬下面有一小块硬质的鼓起。"底下有东西。"
百诺把他一只手伸进去摸索,指尖在布面的夹层处触到一条缝线。她用指甲挑开那条线,里面露出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牛皮纸。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细而密,行与行之间的间距小到几乎要叠在一起。百诺看了一行,眉头就拧了起来,然后把纸递给了洛小熠。
洛小熠接过来,从头开始读。字迹是乔湘的。她以第一人称记录了一段跨越近两年的往事,语言不算流畅,但细节极多,像是反复在脑子里描摹过无数遍之后终于落到纸面上的。
"明兰病了。她说她心口总是闷,睡不好,吃不下东西。我带她看了西医,检查都说没事。她又去看中医,抓了几副药回来,喝了一周说好一点,但停了又不好。我让她别再一个人扛了,她说家里有人给她寄了新的药方,不用我操心。"
"我问她是哪个家,她说是她爸妈认识的老中医给开的方子。我觉得奇怪,她爸妈早就没了,哪来的老中医。她就突然发了火,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是我什么人。她不让我靠近她的药罐子了,以前都是我帮她熬的。"
"后来我发现她有时候晚上会出门,穿得很仔细,我问去哪儿她不说。有一次我跟着她,看到她走到翠榕路那边,在一栋小洋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男的出来接她。我从树后面看着,那个男的拉了一下她的手,她没有甩开。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等到他们进去了才走。那天晚上我回去后睡不着,就一直想她以前跟我在外省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她最信任的人是我。她说如果以后老了没人要她了,我们俩就住在一起互相照顾。"
"我想她可能是忘了。我想帮她记起来。"
下面的文字开始变得凌乱,笔迹忽轻忽重,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水渍。"我查了那个药方。我找了一个懂药的人帮我看了,他说里面有几味药如果长期大量服用会让人精神变差、心跳变乱。我不知道是谁给她开的,但我知道她不能再喝那个了。我把她的药换成了我配的,加了一点别的东西进去,让她把原来的药停了。"
"她喝了半个月我配的药之后好了一些,跟我说最近感觉没那么累了。她那天对我笑了,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我笑。我想她需要我。"
"她又去翠榕路了。我看到她站在那栋楼门口,那个男的没出来。她在外面等了很久,后来慢慢走回来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看到我,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我想上去抱她,但我没敢。我想等她回去以后,好好跟她说。"
最后几行字的笔迹几乎难以辨认,墨迹干了又叠写,纸张被反复折起又展开,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喝了我配的药快五个月了。我知道那个药的剂量不能再加了,再加她会扛不住。但我没办法让她停下来。她不喝我的药,她就会去找别的药,找别人给她开的药,她就会去找那个男的。我不能让她去。她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洛小熠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牛皮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某户人家做饭时的油锅声响,隔了好几层楼板,朦朦胧胧的。百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出声打断洛小熠的沉默。
"这是自白书。"洛小熠说,"她写这个东西的时候,应该已经决定好最后的事了。她把动机、手法、时间线都写清楚了,藏在自己最贴身的旧衣物夹层里,以防万一自己走了以后没人知道真相。"
百诺深吸了一口气:"她可能还在A市。按你这封信的内容,她现在不会有任何求生的念头。如果她真的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那她最后去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对她和顾明兰都有特殊意义的地点。"
洛小熠把牛皮纸收好,站起来。"那张合照。田野背景的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