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北分局的路上,百诺开车,洛小熠坐在副驾驶上给技术组的安小达发了消息,让他尽快对那张合照的背景进行图像分析和地点定位。安小达回复得很快,说已经在做了,给了一个大概的预计时间,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洛小熠把手机放下,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乔湘的信在他脑子里一页页翻着,那些密集的字迹和反复加深的笔触让他几乎能看见乔湘坐在那张旧桌子前埋头写字的样子。她在写的时候大概预料到这张纸有朝一日会被别人看到,但她不在乎了。她写下来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句最简单的话,是她行为的全部注解。
两个小时之后,安小达发来了定位结果。照片里的田野背景被匹配到了A市城郊的一处废弃农庄,距市区大约三十公里,那里以前是一个果蔬种植基地,五六年前就倒闭了,现在是一片荒废的园地,无人打理,有几间坍塌了大半的砖房和一座破败的水塔。
百诺立刻安排了出车。洛小熠坐进后座,旁边是凯风和另外两名警员。车在城市的晚高峰中缓慢穿行,从华灯初上的市区一路驶向逐渐暗淡的郊区。天色暗下来之后,车窗外的景物变成了越来越稀疏的灯光和越来越宽的空地。路两旁的树木也变了,从修剪整齐的行道树变成了野蛮生长的杂木林,枝条横斜地伸向路面。
到达废弃农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几辆警车的车灯把荒芜的园地照出一大片惨白的区域,干枯的野草在灯影里摇晃。那几间砖房果然如安小达所说,屋顶塌了大半,墙体开裂,门只剩下半扇挂在铰链上。破败的水塔矗立在园地的最深处,铁质的支架锈蚀得厉害,底部堆满了干枯的藤蔓和落叶。
洛小熠下了车,站在车灯的光照边缘。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冷而干燥。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水塔下面那堆藤蔓和落叶上。有一小块地方的堆积形态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的落叶像是被拨开过又重新拢上去的,边缘的弧度不太自然。
凯风已经带人往那边走了过去。几个警员用电筒照着那片区域,拨开落叶和干枯的藤条,露出了下方的一片硬质地面。那是一个老旧的混凝土基座,上面盖着一块铁板。铁板的边缘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是最近被人撬开过。
凯风蹲下来,和两个警员合力把铁板掀开。下面露出一个狭小的水泥空间——以前大概是个储水槽或者设备井。电筒的光照进去,先照到的是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然后是深色裤子的裤腿。再往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最后,乔湘的脸在光中浮现出来。她靠着井壁坐着,头微微歪向一侧,闭着眼,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她的右手握着一只小玻璃瓶,瓶身已经空了,瓶口还残留着一丝深褐色的液体痕迹。运动鞋旁边放着那只旧相框——顾明兰家墙上的那一张,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田野里,背景是如今这片已经荒芜了的绿色。
凯风伸手探了一下乔湘的鼻息和颈动脉。他抬起头,表情沉了下去。"没了。应该是喝毒药死的。时间大概在两天前。"
洛小熠站在井口上方,灯光从下面往上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枯的藤蔓丛中。他低头看着乔湘那副姿态——靠墙坐着,手里握着玻璃瓶,相框放在脚边,脸上带着笑。她选择了一个她和顾明兰曾经一起站过的地方,带着那张唯一的合影,用一种她自己配制的、和顾明兰体内检出的同类毒素的药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了顾明兰的身边。
凯风让警员小心地把遗体抬出来。洛小熠退后两步,站在夜风里看着他们作业。他的心里没有太多波动,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石子沉入深水后缓慢消散的余韵。乔湘的故事结束了。她在最后一封信里把所有的东西都解释清楚了,没有留下任何悬念。她爱顾明兰,方式极端,结局残酷,但她自己到最后也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洛小熠弯腰捡起那只从井里被带出来的旧相框。玻璃表面有一道细裂纹,但照片上的两个人依然在田野里笑着,仿佛那片绿色永远不会枯萎。他把相框翻过来,看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日期和一个名字。一个是顾明兰搬来翠榕路的日子,一个是今天。名字是"乔湘"的乔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不舍得收尾的线。
他把相框交给了百诺。百诺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相框小心地装进了物证袋,然后转身走向警车。洛小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郊的夜空比市区要开阔得多,星星稀稀疏疏地散布着,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了大半,光晕朦胧地晕开在深蓝色的背景上。
翠榕路的案子结了。顾明兰死于乔湘长期的投毒,乔湘在完成所有准备后自行了断,在她们曾经共同站立过的土地上合上了眼。这个案子的脉络从一开始就不复杂,只是需要足够的耐心去把那些细微的针脚一一拆开。洛小熠现在回到他住的那栋小洋楼里,站在三楼空房间的窗前,看着翠榕路的方向。路灯把路面照成暖橙色,老榕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着,街道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他的心里并不平静。乔湘的信里提到过一句话:她查了顾明兰当时在喝的药方,并说"我找了一个懂药的人帮我看了"。一个懂药的人。乔湘自己就懂药,如果她只需要确认那些药材的毒性,不需要找别人。她找的那个人,教她辨认毒性和控制剂量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洛小熠的神经末梢上轻轻刺了一下。他站在三楼的暗影中,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乔湘没有在信里写那个"懂药的人"是谁,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是觉得不重要。但洛小熠直觉地感到,那不是一个随手带过的无关细节。在乔湘开始自己配药之前,有人帮她确认了顾明兰原用药方的毒性成分,有人告诉她某种剂量可以让人"看起来像是慢性病发作"。
那个人引导了乔湘,却没有留下名字。和第一案中那个诱导赵年丰、把赵年的痛苦推向更极端方向的"引导者",手法何其相似。只是这一次,那个人退得更远,藏得更深。洛小熠连一个账号、一个IP、一个模糊的形容都没有——只有乔湘信里一笔带过的七个字。
"我找了一个懂药的人帮我看了。"
他站在三楼的窗前,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窗外翠榕路的灯光静静地亮着,14号的房子暗着,10号的客厅里亮着他出门前忘了关的灯。他知道,第二案的纸面上已经写完了,但它留下了一个他暂时无法追查的缺口。那个缺口很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看着那缝隙里透出的微光,心里清楚这条线迟早会重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