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和凯风交换了一个眼神。黑头发、瘦瘦的、温和——和乔湘的特征高度吻合。
"那个朋友还说了什么吗?比如她们俩看起来关系怎么样,聊得开不开心?"
徐海想了想:"他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话不多,但也不像吵架,就是安安静静地在吃面。临走的时候顾明兰还帮那个女的理了一下衣领,看起来挺亲近的。"
顾明兰帮乔湘理衣领。这个细节在洛小熠的脑子里亮了一下。一个会在公共场合帮朋友理衣领的人,说明她在关系里是主动照顾的那一方。但根据百诺昨天说的,顾明兰给周围人的印象两极分化——有时候热心,有时候又突然和人断联。也许她在和乔湘的关系里也有类似的波动,时近时远,时而亲密时而冷淡。而一个处在这样波动关系中的人,很容易产生不安全感。
"徐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顾明兰本人是什么时候?"凯风问。
徐海垂下眼皮,嘴唇抿了一下。"去年冬天吧。我在街上远远看到过她一次,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我想上去打个招呼,但看到她旁边有个人跟她说着话,我就没去。"
"她旁边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个男的,比她高不少,穿着件深色的外套。两个人走得很近,头靠在一起说话。我当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拐到另一条路走了。"徐海的声音沉了一些,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但我后来想,也许那个男的就是她一直不肯说的那个人。她不肯告诉我,但她愿意跟那个男的走那么近。"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洛小熠把笔帽合上,轻声问道:"徐先生,两个月前那个跟顾明兰一起吃面的女性朋友,你朋友有没有拍下她的照片?"
徐海愣了一下:"我问问他。"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简短地问了几句,然后挂了。"他说那天随手拍了一张面馆门口的猫的照片,可能把她们俩带进去了,但不一定能看清脸。可以发过来。"
一分多钟后,徐海的手机响了。他点开图片看了看,然后把屏幕转向凯风和洛小熠。照片拍的是面馆门口的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构图歪歪扭扭。但面馆的玻璃窗后面,确实有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靠窗坐的是顾明兰,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条分明;她旁边那个人的影像模糊一些,但从轮廓和发型来看,基本能确定是乔湘。更重要的是,乔湘的手搭在顾明兰的手腕上,像是正在给她把脉一样。
洛小熠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几秒。把脉。乔湘会中医。或者说,乔湘至少会装出会中医的样子。而顾明兰喝了大半年的"老中医开的药",来源不明,药方神秘。如果那些药汤一直是乔湘在提供,那她完全有能力在里面掺入乌头碱——她熟悉药材,知道药性,也知道怎么调节剂量让中毒症状看起来像慢性病发作。
但动机呢?
"徐先生,"洛小熠抬起头,语气比之前轻柔了一些,"顾明兰和这个女性朋友的关系,你朋友有没有提过更多细节?比如她们见面频率、有没有争吵过什么的?"
徐海摇了摇头:"我问得不多。但后来那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说有一次在菜市场看到她们俩,顾明兰好像不太高兴,脸色很冷,那个女的一直在后面跟着她,也不敢靠太近,就那么隔了两三米跟着。我朋友当时还觉得这俩人关系挺怪的。"
跟着她。不敢靠太近。隔了两三米。
洛小熠在心里勾勒出了那幅画面:顾明兰脸色冰冷地走在前面,乔湘低着头跟在后面,保持着不敢逾越的距离,却又无论如何不肯离开。这不像普通朋友之间的摩擦,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某种近乎依附式的执着。乔湘在顾明兰家墙上的合照里笑得那么柔和,在面馆里把手搭在顾明兰的手腕上,在菜市场里像一只被呵斥了却依然跟随着主人的猫。她的世界里,顾明兰占据了一个极大的位置。也许大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如果顾明兰不再需要她了,或者顾明兰有了新的亲近的人,乔湘会怎样?
徐海离开之后,凯风靠在会客室的椅背上,面色沉静地整理着记录本。"乔湘的可能性在上升。她懂药,她跟顾明兰关系最近,她在顾明兰死后立刻失联。但她杀顾明兰的动机呢?这么多年朋友,一起从外省来A市打拼,如果说她杀了顾明兰是为了什么……"
"为了留住她。"洛小熠说。
凯风看向他。
洛小熠把笔记本合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如果顾明兰准备离开乔湘了——不管是交新的伴侣还是搬去别的地方——乔湘可能会产生一种'我只有她了'的极端情绪。她不是恨顾明兰,她是要把顾明兰变成一个'不会离开她'的状态。死人不会走,也不会断联,不会突然冷着脸走在前面把她甩在后面。"
凯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说:"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我们找到乔湘的时候,可能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这种人,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不会继续活着的。"
洛小熠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写下的几行笔记。一行一行,字迹很轻,像羽毛落在纸上。翠榕路的案件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更悲伤一些。那个站在14号门口被邻居看到的男人也许只是徐海,而真正把顾明兰杀死的凶手,可能是那个在面馆里给她理衣领的人,是那个蹲在菜市场后面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的人,是那个在她家中墙上笑容温柔的人。
他和凯风走出分局的时候,阳光比早晨亮了一些,但依旧不暖。洛小熠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了翻百诺昨天发给他的乔湘资料。证件照上那张柔和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他想如果乔湘此刻正坐在某间旧旅馆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顾明兰的最后一张照片,她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还是会觉得终于完成了某件事?
他收好手机,跨上自行车。风从耳侧掠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填满了整条街道。翠榕路14号还在那里,灰色的小楼沉默地矗立在榕树荫下。洛小熠骑过它门口的时候没有减速,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入户门。门缝里夹着一张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边缘卷曲着,像一封没有落款人的信。
顾明兰和乔湘的故事还没有完全揭开。洛小熠知道,他现在距离答案已经很近了。只差找到乔湘本人。或者,只差找到乔湘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