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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汇点

斗龙:沧海之誓

城北的秋日上午,阳光穿不透太厚的云层,光线软软地铺在街道上,把一切东西的轮廓都磨得柔和了几分。

百诺开着车,洛小熠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气息。她跟他大致说了一下顾明兰的社会关系排查情况,包括她离婚前的情况、在城东居住时的邻居反馈、以及家政公司那边的同事评价。顾明兰这个人给周围人的印象比较两极——有人说她热心肠,谁家有事她都愿意帮忙;也有人说她脾气古怪,经常莫名其妙就和人断了联系,几个月不说一句话。

"我查了一下她的就医记录,"百诺在等红灯的时候说,"她在A市期间一共去了三家医院,都是小诊所和社区医院。主要病症是失眠和消化系统问题,反复发作的那种,开的药也基本都是安神类和调理肠胃的。她没有大医院的就诊记录。"

"所以她的'身体不好'主要是调理方面的,不是器质性的大病。"

"对。但她的邻居说她喝中药喝了快半年了,几乎每天都熬。一家中医馆的老中医给她开的方子,我上午去那家医馆问过了,方子还在,都是很常见的安神健脾的药材,没有任何毒性成分。问题是——"百诺侧过头看了洛小熠一眼,"那个方子是在案发前一个月才开的,她从前半年就开始喝药了。前半年喝的药是从哪来的,没有人知道。"

洛小熠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喝药的习惯邻居都知道,如果有人想动手脚,掌握了她的作息规律就可以。如果前半年她就在喝某种来源不明的药汤,那毒物可能不是一次性放进去的——是长期的、缓慢积累的。只是最近这一次的剂量突然加大,导致了死亡。"

百诺沉默了两秒,把车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我本来想的是有人在她最近这一个月开的药方里做了替换,但按你的说法,可能早几个月就有人在往她的药里掺东西了。"

"顾明兰有没有什么长期的矛盾对象?比如前夫?"

"前夫叫徐海,目前在隔壁市打工,我上午让同事去查了他这几天的行踪记录,他一直在那边没回来过,有监控和同事作证,排除嫌疑。"

洛小熠靠着座椅靠背,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顾明兰这个人像一颗被剥开的洋葱,每一层下面都还有一层。她的社交圈小得可怜,能接近她的人屈指可数,但凶手能在她眼皮底下连续几个月往药汤里掺东西却不被发现,说明对方对她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乔湘作为她最亲近的人,当然符合这个条件。但同样符合的,也许还有一个她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人。

"照片上那张田野背景的合照,是在哪里拍的?"

百诺想了想:"我回头让人做个图像分析,看能不能定位到具体地点。但初步看像是外省某个村镇的周边环境,不是A市的。"

"顾明兰的邻居说大概两个月前看到一个男人在14号门口站过。"洛小熠慢慢说,"如果那个人不是她的前夫,也不是什么偶然路过的陌生人,那就可能是她在A市认识的另一个人。一个她没告诉任何人的人。"

百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大概从洛小熠的措辞方式里听出来他正在脑内搭建某种结构,她不想打断那个过程。车又开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路边停下来。百诺指了指车窗外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乔湘住这,三楼。"

两个人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乔湘住的那扇门关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百诺说她们昨天下午来的时候门锁完好,打开后看到屋里的东西摆放整齐,被子叠好,拖鞋在床边放着,一切都很正常,像主人只是出门买个菜马上就会回来一样。

洛小熠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隔着门槛看里面的陈设,目光在茶几上的一只马克杯上停了一下。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细尘,说明至少有一天没人动过它了。旁边的烟灰缸是空的,看不出有没有人抽烟的习惯。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种被刻意维持的整洁,干净得有点过了。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洛小熠问。

百诺翻了一下之前的记录:"门口的鞋架少了一双运动鞋和一个双肩包。她衣柜里缺了两件外套和几条裤子,但化妆品和护肤品全都在,手机充电器也在桌上插着。看起来像是在匆忙中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什么都没拿就走了。"

洛小熠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屋内。他注意到了墙角放着一个半开的纸箱,里面露出几本旧杂志和一摞信件。纸箱旁边还有一个深色布袋,袋口系着,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那箱子和袋子查过了吗?"

"袋子里面是旧衣物,不像是最近动过的。纸箱里的信件大多是和家里的通信,还有一些是以前的公司寄来的通知,没有发现和案件相关的内容。"

洛小熠点了点头。但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一会儿那个深色布袋,总觉得哪里不对。袋子系口的绳结打得很紧,打得也非常整齐。一个匆忙收拾东西离开的人,还会花时间把布袋的口系得这么细致吗?他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没有当场说出来。

回到车上后,百诺接了个电话。她听着听着眉头微蹙,挂断后转头对洛小熠说:"技术那边在顾明兰的药碗残留液里检出了乌头碱——剧毒植物生物碱,微量就能致死。问题是这东西的中毒症状和一些常见的心血管疾病发作很像,如果医生经验不足或者家属不仔细,很容易被误判为自然死亡。"

"所以凶手可能不是第一次下这种毒了。"洛小熠说,"他之前可能用过更小的剂量,让顾明兰出现类似心慌、胸闷的症状,去看医生也只当成是身体虚。这次剂量大了,直接致命。"

百诺把手机放下,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凶手在实验。他在反复调整剂量,观察顾明兰的反应,直到找到能杀死她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合适剂量'。"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洛小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膝上,无名指的骨节微微泛白。"乔湘的失联时间,正好卡在顾明兰死后两天。"他说,"如果她知道有人在下毒,她可能是发现了这件事之后被灭口了。如果她不知道,那她可能是自己走的,因为某个只有她和顾明兰知道的原因。我们需要找到她,问清楚。"

百诺发动了车。"我已经让人调了乔湘手机最后的定位信号——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在城西老火车站附近出现过一次,之后就没了。"

城西老火车站是个废弃的旧站,现在只有几趟慢车还在经停。那个地方平时人很少,周边是些老旧的仓库和待拆迁的平房。

洛小熠看着前方道路上的梧桐叶被车轮卷起又落下,忽然想起自己前天骑车经过翠榕路转弯处时看到的一幕。当时天色刚暗,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站在街角的电线杆旁边,面朝着14号的方向。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人在看热闹。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身形轮廓,似乎和乔湘证件照上的体态有一些相似。

只是他没有看清脸。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乔湘,那她在顾明兰死后的第二天晚上还站在翠榕路上看着14号的房子——她是在看什么?在确认什么?还是只是想再看一眼朋友生前住过的地方?

百诺的车拐上了主路。洛小熠把车窗又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来把脑子里那些缠绕的线头吹散一部分。

翠榕路14号的案子还没有解开,而他已经感觉到它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深。

一个独居女人被慢性下毒致死,一个亲密的挚友在案发后消失,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从未被人看见的身影。这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散落一地,他需要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拼出原来的形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凯风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顾明兰的前夫徐海刚才主动联系了我们,说他有一些信息想提供。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一趟城北分局。"

洛小熠回了"好的"两个字。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翠榕路的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隔着半开车窗传进来,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慢慢沉淀了下去。

顾明兰死了,乔湘不见了,徐海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提供信息。这三个人的关系像三根绷紧的线,只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交汇点,一切就会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