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议事厅,过去七天的日常
流沙最近多了一个人。
焰灵姬。她加入流沙的理由很含糊——百越覆灭后无处可去,卫庄觉得她有用,就留下了。红莲一开始对她充满警惕,但发现她除了"总盯着白凤看"之外没有别的异常举动,渐渐也就习惯了。
但"总盯着白凤看"这件事,异常得让人无法忽视。
第一次议事,焰灵姬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赤足踩着椅子的横档,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卫庄在讲韩国的兵力布防,张良在展地图,红莲在插嘴。一切如常。但焰灵姬的目光越过桌面上所有的竹简和茶盏,稳稳地落在了白凤身上。
白凤坐在靠窗的位置,半张脸被日光映着,半张脸在阴影里。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焰灵姬看着他的侧脸——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在某个特定的角度里,像极了另一个人。
她看得忘了眨眼。
红莲第一个发现:"焰灵姬你盯着白凤干嘛?"
焰灵姬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他长得好看。"
红莲:"……"
白凤抬头看了焰灵姬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第二天议事,焰灵姬坐在同一个位置,白凤换到了对面的角落。焰灵姬的目光跟着他平移过去,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双眼睛的形状,跟她记忆里那双温柔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忘了敲。
张良轻轻咳了一声。焰灵姬回神,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盈盈地说:"抱歉,走神了。"
卫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一样。焰灵姬坐在离白凤尽可能近的位置,视线追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端茶的姿势、他听卫庄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他起身时衣摆扬起来的弧度。她越看越确定,越确定越不敢贸然相认。
白凤不是没有察觉。每次焰灵姬看他,他都知道。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像被人用炭火从远处慢慢烤着。他避开了好几次——换位置、提前离席、低头假装看窗外——但那道目光永远稳准地落在他身上,像在辨认什么。
第六天议事结束后,白凤站起身要往外走,焰灵姬忽然开口:"白凤。"
白凤停步,没有回头。
焰灵姬:"明天议事结束后,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白凤沉默了两秒:"……好。"
他走了。焰灵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第二天议事如常。卫庄讲了什么,张良回应了什么,红莲拍了什么桌子,白凤一概没怎么听进去。他从坐下开始就在等着散场,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焰灵姬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他看——她坐在那儿,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在等什么时刻到来的雕像。
卫庄合上竹简:"散。"
红莲伸了个懒腰,跟张良一边聊一边往外走,经过白凤身边时顺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走啊。"
白凤没有动:"……我留一下。"
红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焰灵姬,又看了一眼白凤,皱眉:"你们俩——"
张良从后面拉了拉她袖子,温和地打断:"我们先走吧,我有事跟你说。"
红莲被张良半拖半拽地带出了议事厅,门在身后合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坐在窗边,一个站在角落。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焰灵姬开口了:"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白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知道。"
焰灵姬走过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平静的眉眼、还有脖颈侧面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自己也不敢确认的答案:"——你为什么不走?"
白凤没有睁眼:"因为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一眼。"
焰灵姬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抬起手,指腹悬在他合拢的眼睑上方,没有落下。她的掌心泛起极淡的金色暖光——火魅术的温度,像冬天的烛火,不烫,但热。她轻声说:"……睁眼。"
白凤没有动。
焰灵姬的声音又轻了一度,低得像在求他:"就一眼。我就看一眼。看完了就不再看你了。"她的指尖轻轻靠近他的眼睑,暖意落在他的皮肤上,"——我找了很久。"
白凤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1
这氛围太好嗑了吧
焰灵姬的指尖落在他的眉骨上。火魅术的金色光芒顺着他的瞳孔灌入,如潮水般漫过他的意识。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他主动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让她走进去,让她去看所有他自己都不愿回望的角落。
火魅术中:焰灵姬看到的画面
她看到了庭院。铜铃。池塘。锦鲤。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小男孩蹲在池边掰糕饼。她看到那个小男孩仰起头,对着身后喊了一声——"阿娘"。一个穿着白梅绣纹衣裳的妇人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擦掉嘴角的糕饼屑,笑着说"慢点吃"。
焰灵姬在看到那个妇人的脸的瞬间,整个人在火魅术的幻境里猛地跪了下去。
那张脸——眉目温柔、唇角带着淡淡的笑、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白絮。她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阿姐、师娘、唯一把她从风雪里捡起来的人。她看着那个妇人蹲在池塘边帮小男孩洗手,看着那个小男孩咯咯笑,看着白絮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岁月落在她身上——明明是幻境中的记忆回响,焰灵姬却觉得那双眼睛真的看到了她。
阿姐说:"阿焰,你看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焰灵姬跪在幻境里,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画面一转——满地的碎片、浑水、断了铜铃、倒在台阶下的白絮。焰灵姬看着那一幕,浑身发冷,想要冲过去但画面又转了。鬼山。灰色的雾,黑色的石,一个瘦小的孩子蜷在石缝里,用泥糊住伤口,把哭声吞回肚子里。
焰灵姬跪在幻境里,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看到了这个孩子从四岁到现在的全部——他如何在百鸟中被训练成最快的杀手,如何一次次把自己的情绪压成一张白纸,如何逼着自己不去想"阿娘"这两个字,因为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弱,弱了就会死。
火魅术的幻境缓缓退去。金色的光芒从白凤的瞳孔中消散,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焰灵姬站在他面前,浑身轻轻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眉眼平静、呼吸平稳的样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像二十年前,她帮四岁的他摘掉落在头发上的柳絮那样。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白凤没有睁眼。他开口,声音也很轻,像在替另一个人回答她——"嗯。"
焰灵姬的手停在他发顶,指尖颤了一下。她收回手,退了一步,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抖:"你阿娘——她给你做过桂花糕。你最喜欢吃的那种。"
白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记得。"
焰灵姬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抬手捂住嘴,把哭声压回去。她背对着白凤站着,肩膀轻轻颤抖,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把呼吸调匀,放下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还是尽力弯出了一个笑:"……我今天终于认出来了。"
白凤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他看着那个背影微微颤抖的样子、听着她努力压着哭腔的声音、想起阿娘说过"那个孩子像一簇野火,烧到哪里哪里亮"。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个背影说了一句:"阿娘说过你。她说你冬天在庙里偷馒头。她说你像野火。"
焰灵姬背对着他,眼泪又滚下来,但她这次笑了一声,带着哭腔的笑:"……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白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什么都跟我说。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她跟你说过你以后要来找我。"
焰灵姬的肩膀猛地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眉睫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还是平时那副疏淡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踩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说阿焰以后会来找我。她说阿焰有一双看穿一切的眼睛,如果她一直盯着我看,那就是她认出我了。她说——"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她说如果阿焰认出我,让我叫她一声姐姐。"
焰灵姬整个人愣住了。她站在烛火的光里,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凤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清透、像池水一样映着所有他曾不愿看的东西。他开口,声音轻而稳,像隔着二十年的岁月落在她心上:
"——阿焰姐。"
焰灵姬捂住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议事厅门外——红莲和张良
红莲趴在门缝边听了一会儿,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张良:"……里面怎么在哭?"
张良端着茶靠在廊柱上,没有偷听,只是安静地站着。他看着院子里正在落下来的暮色,轻轻笑了一下:"——大概是找到了。"
红莲:"找到什么了?"
张良低头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找到她找了很久的东西。"
红莲皱了皱眉,还想继续趴门缝,被张良用茶碟轻轻挡开:"给他们一点时间。走了,去吃点东西。"
红莲被张良拉着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焰灵姬跟白凤还有这层关系?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张良笑了笑,没有回答。
身后的议事厅里,烛火静静地亮着。门关着,但有一些东西,终于被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