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夜里,流沙屋顶
白凤坐在最高的那处屋脊上,双腿悬空,背脊微微弓着。夜风从四面灌过来,把他散落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他右手搁在膝上,指尖无声地蜷着——白天被卫庄踹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肋骨下方一片闷疼。
他没有点灯,没有包扎,就那么坐着。
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流沙的院子里零零星星有几间窗户亮着光。白凤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光——红莲的窗还亮着,卫庄的书房也亮着,张良的房间黑着,可能在看书不想点灯,可能已经睡了。
白凤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月光下那只手微微泛着青白色的光,指节分明。他缓缓握拳,又松开——经脉里那股刺痛又翻上来,但比白天轻了一些。他握剑练了半个月,反噬之力竟然在慢慢减弱,像是一种"疼习惯了"的麻木。
他想起白天卫庄那句话——
"你是谁的剑。"
白凤靠在屋脊的瓦片上,仰头看天,声音被风吹散,只有自己听得见:"……谁的都不是。"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百鸟的杀手,流沙的新人,公主的陪练。他从"百鸟"出来,跟着卫庄,是因为他选了这条路,不是因为他属于谁。但今天晚上坐在屋顶上,被肋骨间的疼提醒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他才发现——这半个月以来,他其实已经踩进了一个“属于”的坑里。 红莲那句"陪练的"把他拽回地面,让他想起来:他终究是个外来的人。
月亮从云后面滑出来,清光洒了一身。白凤闭上眼睛,想把自己放空到风里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屋顶下面,有人站在廊下,正抬头看着他。
白凤睁开眼睛,往下看。
红莲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发散着,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还微微肿着——白天哭过的痕迹还没消。她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热气在夜风里白蒙蒙地散开。
白凤没有动。
红莲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碗东西放在廊下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喊他上去,没有叫他下来,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儿,然后回屋了。
白凤坐在屋顶上,看着那碗放在台阶上的热汤——白气在夜风里一绺一绺地飘,很快被吹散,又很快重新聚起来。他看着那碗汤,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汤气渐渐变得薄了。然后他站起来,从屋顶上掠下来,轻飘飘落在廊下。
他低头看那碗汤——是姜汤,碗底还沉着几片枸杞。白凤蹲下来,手伸出去,停在碗沿上方。
他没有端起来喝。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碗热汤慢慢变凉。最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碗姜汤留在台阶上,第二天早上已经凉透了。红莲出来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下压着一片鸟羽——一根洁白的、细细的翎羽,被压得很平整。
红莲捏起那根翎羽,愣了很久。然后她把翎羽收进袖子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
白凤走进院子的时候,红莲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穿着练功服,手里握着剑,眼圈还有一点点淡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气。
她看见白凤走进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白凤先开口了。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看她,声音很低:"昨天……是我过分了。"
红莲一愣。她以为白凤不会提昨天的事,更不会道歉。
白凤继续说:"我不该那样逼你。"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词句,"你说了那句话,我可以走。但我没有走——我选了对峙。"
红莲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我也有错。我不该那样说你。"
白凤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昨天放了一碗汤在台阶上。"
红莲低头:"……你喝了吗?"
"没有。"
红莲抬起头瞪他:"——那你怎么知道是姜汤?"
白凤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是动了一下:"我闻到的。"
红莲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明明看到了,不喝也不说,就让它凉在那儿——"
白凤打断她:"我压了一根羽毛在碗底。"
红莲不笑了。她低下头,声音小下去:"……我看到了。"
沉默了几秒钟。白凤转身走向兵器架,拔出了那把缠着蚕丝线的轻剑,转回身来,剑尖斜指地面——标准的起手式,站得比昨天还要稳。
"再来。"
红莲吸了吸鼻子,拔剑出鞘,摆开架势,眼角还有点红,但嘴角翘了起来:"这次我不说你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白凤没有回答。他踏前一步,剑尖递出。红莲举剑格挡——两剑相撞,"铛"一声清响。白凤的力道收了很多,没有震得她虎口发麻,只是稳稳地把她的剑压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剑对峙着。红莲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昨天的冷怒。白凤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也没有昨天的烦躁。
红莲忽然轻声说:"……你的羽毛,我收起来了。"
白凤的剑尖微微一偏,被她趁机滑开。红莲咧嘴一笑,一剑削他腰间——白凤侧身避开,剑脊回拍她手腕,两个人重新缠斗在一起,跟半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
但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
午后,卫庄在书房
卫庄坐在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卷竹简。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白凤和红莲正在对练。白凤的动作比昨天更收敛了,每一步都留着余地,每一剑都带着分寸。
卫庄看了一会儿,合上竹简。
站在旁边的张良端着茶,声音不大不小:"他今天收着打。"
卫庄没有接话。
张良喝了一口茶,继续慢悠悠地说:"昨天那一下,你踹得挺重。他肋骨青了一块。"
卫庄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早上他换衣服的时候路过窗户,我正好看见的。"
卫庄重新翻开竹简,语气很平:"他需要有人踹他。"
"我知道。"张良放下茶杯,笑了笑,"我只是在想——被踹的那个人,要不要知道踹他的人,昨晚在书房站了很久,没看进去一页书?"
卫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你的茶凉了。"
张良低头看了看茶杯,茶确实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笑了:"凉了也好。有时候凉的东西比热的好入口。"
卫庄没有接话。窗外的院子里传来红莲的笑声——应该是白凤被什么逗到了,又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破绽。卫庄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被他用翻竹简的动作盖过去了。
张良端着凉茶,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正在对练的人,声音很轻地飘了一句:
"谁的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站在谁身边。"
窗外,白凤侧身让开红莲的一剑,回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剑脊——力道不重,但准确地把她的剑带偏了。红莲"哎呀"一声,跺脚骂了一句,白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卫庄没有看窗外。但他翻竹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1
这段流沙互动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