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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起澜生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鹿鸣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铺洒进来,却驱不散满室的低气压。

高尔凡垂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调查报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鹿总,查过了。凌医生和贝微微的交集,目前只查到昨天在市中心医院有过一次偶遇。当时贝微微低血糖晕倒,刚好被凌医生撞见,出手扶了一把,之后凌医生带她走绿色通道做了检查,全程不过两个小时。再往前翻,两人没有任何公开的往来记录,社交圈也几乎没有重叠。”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四百万,走的是贝海集团的对公账户,备注是个人代偿借款,手续齐全,挑不出任何问题。贝海集团家大业大,拿出四百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或许只是贝微微顺手帮个忙。”

鹿方宁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她不信。

仅仅是偶遇,仅仅是顺手帮忙?贝微微是什么人,商场上出了名的滴水不漏、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替一个刚偶遇的旧相识拿出四百万?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看中的凌睿。

可事实摆在眼前,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贝微微和凌睿有更深的牵扯。就好像这笔钱,真的只是贝大小姐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

“继续查。”鹿方宁冷冷开口,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我就不信他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给我挖深一点,从小到大的履历、社交关系、所有的出行记录,一点都别放过。我倒要看看,贝微微藏得有多深。”

“是。”高尔凡低声应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暗光。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他偏就不让鹿方宁如愿。鹿方宁越乱,越急着针对贝微微,对他的复仇计划就越有利。一个贝微微,一个鹿方宁,这两个女人斗起来,鹿鸣集团才会有破绽可寻。他站在一旁,看着鹿方宁愠怒的侧脸,心里默默盘算着,或许是时候找个机会,和这位贝海集团的总经理“偶遇”一下了。

办公室里气氛正僵,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鹿亦尧双手插兜走了进来。

他刚开完一个项目会,顺路过来看看,一进门就感觉到了空气里的紧绷。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鹿方宁,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高尔凡,挑了挑眉:“又怎么了?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鹿方宁没好气地把调查报告往桌上一扔:“还能是怎么回事。贝微微帮凌睿把四百万还了,结果查来查去,居然只查到个医院偶遇,你说可笑不可笑?”

鹿亦尧闻言,走过去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目光落在“贝微微”三个字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想起上次商业酒会上的惊鸿一瞥。那天的贝微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裙,站在人群里,眉眼清亮,举止从容,和人交谈时语气温和却自带气场,既没有豪门千金的骄纵,也没有商场枭雄的凌厉,一举一动都大方得体,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再看看眼前的鹿方宁,永远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凡事都要争个输赢,说话做事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浑身带刺的玫瑰,美则美矣,却扎人得很。

两人明明都是商圈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性子却天差地别。

“我当多大点事。”鹿亦尧放下报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就是四百万吗?贝海集团家大业大,贝微微又是出了名的念旧,碰上小时候认识的人有难,顺手帮一把也正常。你至于气成这样?”

“顺手帮一把?”鹿方宁猛地抬眼看他,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她贝微微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她会平白无故扔四百万出去?我看她就是故意跟我作对!知道我看上凌睿了,特意横插一脚!”

鹿亦尧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这个侄女,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胜,尤其是在贝微微面前,次次都想压人一头,结果次次都讨不到好。

“人家就算真的想帮凌睿,你又能怎么样?”鹿亦尧靠在桌沿上,语气慢悠悠的,“债务两清了,你没有任何立场再去干涉凌睿的私事。总不能逼着人家跟你结婚吧?传出去,鹿鸣集团的总裁强逼民男,像什么话。”

“我……”鹿方宁语塞,心里更气了。

她知道鹿亦尧说的是实话。凌睿已经把钱还了,从法理到情理,她都没有任何理由再去纠缠。可她就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凌睿的机会,就这么被贝微微毁了。

“行了,别气了。”鹿亦尧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气坏了身体不值当。你要是真想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直接去问凌睿。他那个人性子直,你问得坦诚点,说不定还能问出点什么。”

他嘴上劝着,心里却另有盘算。他倒想看看,贝微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鹿方宁吃这么大的瘪,还能让清冷自持的凌睿甘愿欠下这么大的人情。有机会的话,他倒是想亲自会会这位贝总。

鹿方宁沉默了几秒,觉得鹿亦尧这话也有道理。

与其在这里跟贝微微隔空较劲,不如直接去找凌睿问清楚。她倒要看看,凌睿打算怎么解释这笔钱,怎么解释他和贝微微的关系。

“我去趟医院。”鹿方宁拿起外套就站起身,脸上怒意稍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用我陪你去吗?”

“不用。”鹿方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自己去。”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鹿亦尧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鹿方宁的车疾驰而去,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贝微微……真是个越来越让人感兴趣的名字。

四十分钟后,市中心医院外科医生办公室。

凌睿刚查完房回来,正低头写着病历,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神情专注又认真。办公室的门没敲就被推开,他以为是护士,头也没抬:“放桌上就行。”

没人应声,只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一步步走到他办公桌前。

凌睿察觉不对,抬起头,看到站在眼前的鹿方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鹿总?你怎么来了?”

鹿方宁站在桌前,打量着他。男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清俊,神情淡漠,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永远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可就是这副样子,偏偏让她记挂了这么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难以掩饰的质问意味:“我为什么来,凌医生心里不清楚吗?”

凌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鹿总有话不妨直说。我还有工作,时间有限。”

他的态度太过坦荡,太过冷静,反倒让鹿方宁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四百万的事。”鹿方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贝海集团替你还了那四百万,是贝微微的意思,对吧?”

凌睿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个人向贝海集团申请了一笔借款,手续齐全,合理合法。有什么问题吗?”

“借款?”鹿方宁冷笑一声,“凌睿,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一个外科医生,凭什么能从贝海集团借出四百万?贝微微凭什么平白无故借给你这么大一笔钱?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不甘。她就是想不通,她放下身段,提出契约婚姻这么优渥的条件,凌睿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可贝微微一出手就是四百万,他就这么坦然接受了?

凌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鹿总,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第一,我和你之间,只有债务关系,现在债务已经两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我和谁是什么关系,借了谁的钱,都属于我的私事,没有义务向你报备。”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底气十足,“贝总愿意借钱给我,是她信得过我。我凌睿虽然不算富有,但四百万我还得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总好过有些人,总想着用钱去要挟别人,把婚姻当成一场交易。”

最后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戳中了鹿方宁的痛处。

鹿方宁脸色一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气到了。她没想到凌睿说话这么不留情面,明明是他欠了自己人情,现在反倒像是她蛮不讲理。

“你!”她指着凌睿,半天说不出话,“凌睿,你别不知好歹!我提出的条件,哪一点委屈你了?你宁愿去欠贝微微的人情,也不愿意答应我?”

“人情和交易,是两回事。”凌睿看着她,眼神认真,“鹿总,我很感谢你弟弟愿意出手帮我姑姑,这份人情我记着。但婚姻不是筹码,我不会用自己的人生去还债。钱我会慢慢还,希望以后鹿总不要再提这种荒唐的要求了。”

他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异常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僵持不下。

鹿方宁死死盯着他,心里又气又涩。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只有凌睿,一次次拒绝她,不给她半分面子。可偏偏就是这样,她越发放不下。

“好,好得很。”鹿方宁冷笑两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凌睿,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四百万你要还,我等着。但你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算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实为挑拨:“贝微微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帮你,未必是好心,说不定另有目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等凌睿回应,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带着一身怒气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带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凌睿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皱了皱眉,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笔。

鹿方宁的警告,他没放在心上。别人怎么看微微,他管不着,但他心里清楚,微微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明白。小时候她就心软善良,见不得身边人受委屈,现在帮他,也不过是念着旧情。

他低头继续写病历,笔尖划过纸张,心思却有片刻的飘忽。

想到早上微微毫不犹豫说要借钱给他的样子,想到她眼神里的笃定和信任,凌睿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眼底的清冷也化开了几分温柔。

这笔人情,他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不只是钱,还有这份心意。

与此同时,孟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孟逸然正靠在椅背上,听着特助的汇报。

她今天一早就来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盯紧鹿鸣集团和鹿方宁的动向。昨天从微微家回来,她越想越气,鹿方宁趁人之危逼婚也就算了,现在钱都还清了,肯定还会不死心搞小动作。她绝不能让这个女人破坏了微微和凌睿的好事。

“鹿总今天上午去了市中心医院,找了凌睿医生,两人在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鹿总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是谈得不欢而散。”特助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孟逸然挑了挑眉:“就这些?没说别的?”

“具体谈话内容听不到,守在外面的人只看到鹿总怒气冲冲地走了,凌医生没送出来,之后照常回病房查房了,看着没受什么影响。”

孟逸然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不死心。还好凌睿立场坚定,没被她忽悠住。”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认真叮嘱道:“继续盯着。鹿方宁那个人心眼小,又好胜,这次吃了瘪,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不光要盯她和凌睿的接触,还要盯紧鹿鸣集团最近的商业动作。我怀疑她会迁怒微微,在商场上给贝海集团使绊子。”

“好的孟总,我会安排人跟进。”

“还有,”孟逸然补充道,“但凡鹿方宁有任何针对贝海集团,或者针对凌睿的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绝不能让她破坏了微微和凌睿的关系,明白吗?”

她和微微从小一起长大,比谁都清楚微微心里有多惦记这个青梅竹马。好不容易重逢了,要是被鹿方宁这个女人搅黄了,她第一个不答应。

“明白。”特助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孟逸然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翻出和微微的聊天框,想问问凌睿今天有没有事,又怕打扰微微工作,纠结了半天,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反正有人盯着,真出了事再告诉微微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微微和凌睿安安稳稳地发展,别被乱七八糟的人打扰。

另一边,真亿科技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甄少祥正坐在沙发上,和父亲甄少华说着话。

甄少华今年五十出头,鬓角微白,气质儒雅,却不怒自威。他听儿子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鹿方宁这孩子,还是这么急功近利,做事不留余地。用债务逼婚,这种事也做得出来,难怪鹿鸣集团这些年口碑越来越差。”

“爸,您的意思是?”甄少祥看着父亲。

甄少华放下茶杯,语气沉稳:“鹿鸣集团这些年,背地里干的龌龊事可不少。恶意竞标、挖人墙角、账目不清,桩桩件件都不干净。只是鹿文宾老奸巨猾,擦屁股擦得干净,一直没被抓住把柄。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微微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正,能力也强,比鹿方宁靠谱多了。贝家和我们甄家是世交,这么多年交情摆在这。鹿方宁惹谁不好,偏偏惹到微微头上,这是她自己找不痛快。”

“您的意思是,我们愿意帮贝海集团?”甄少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那是自然。”甄少华点点头,语气笃定,“不光我们真亿科技,逸然他们孟氏集团,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微微那孩子是逸然的命根子,孟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肯定舍不得让她闺蜜受委屈。真要是鹿方宁敢在商场上动手,我们两家联手,还怕压不住一个鹿鸣集团?”

甄少祥心里松了口气。

他其实早就想帮微微,只是怕自己贸然出手,会让微微有压力,也怕唐突了她。现在有父亲这句话,有整个真亿科技做后盾,他就放心多了。

“我知道了爸。”甄少祥点点头,“我会盯着鹿鸣的动向,真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您汇报,也会知会微微一声。”

甄少华看着儿子,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少祥,爸爸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微微是个好孩子,值得人真心对待。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委屈了自己。”

甄少祥闻言,笑了笑,语气坦然:“爸,我明白的。我现在就想看着她好好的,她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别的,顺其自然就好。”

他喜欢微微很多年了,从少年时初见就心动。可他也知道,微微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年少时走散的人。现在凌睿回来了,看着微微眼里重新有了光,他心里虽然酸涩,却更多的是替她高兴。

守护了这么多年,只要她能得偿所愿,就够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暖橘色。

贝富文一个电话打到微微办公室,语气不容置喙:“今天不准加班,立刻下班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散散步,年纪轻轻总闷在办公室里像什么话。昨天才晕过,今天就忘了疼?”

微微拗不过父亲,只好合上电脑,换了身简约的休闲套装,离开了公司。她没让司机送,沿着公司附近的林荫步道慢慢往前走,晚风卷着街边香樟树的气息吹过来,倒也让人神清气爽。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侧头瞥见身侧站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硬,正是高尔凡。

微微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认得这个人,鹿方宁最信任的首席特助,商圈里提起他,都说他是鹿方宁的左膀右臂,做事滴水不漏。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往,偏偏贝海集团行政部的主管林薇,是高尔凡的小学同桌,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前阵子林薇跟她闲聊时,无意间提起过高尔凡的事——他的爱人叫鹿玥,是鹿方宁的亲姐姐,几年前意外车祸身亡,外界都说是意外,可高尔凡始终认定,鹿玥的死和鹿方宁脱不了干系。

也是从那时候起,高尔凡放弃了原本大好的职业前景,屈身进了鹿鸣集团,从普通助理做起,一步步爬到特助的位置,蛰伏在鹿方宁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鹿玥报仇,扳倒鹿方宁和整个鹿家。

当时微微只当是听了一段旁人的恩怨,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真人就站在眼前,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和鹿方宁的较量里,藏着这么一枚蛰伏已久的棋子。

正思忖着,高尔凡也侧过头看到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贝总,这么巧。”

“高特助。”微微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红灯转绿,两人并肩过了马路。高尔凡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向微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刚下班?我看贝总没带助理,一个人散步?”

“被家里逼着出来透透气。”微微笑了笑,语气随意,“高特助也刚下班?”

“嗯,刚忙完。”高尔凡笑了笑,话锋一转,“前面街角有家私厨味道不错,环境也安静,不知道贝总有没有赏脸坐一会儿?关于鹿总那边,有些事情,我想贝总或许会感兴趣。”

他说得隐晦,眼神却很笃定。他算准了贝微微和鹿方宁不对付,关于鹿方宁的事,她不会拒绝。

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偶遇,分明是他特意等在这里。他潜伏在鹿方宁身边这么久,如今自己和鹿方宁起了冲突,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探探自己的底,顺便拉拢自己,好借自己的手给鹿方宁添堵。

微微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好啊,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她倒想看看,这位鹿方宁最信任的特助,到底想跟她说些什么。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是可以暂时利用的盟友。

两人拐进街边一条僻静的小巷,进了一家装潢雅致的私厨。高尔凡显然是早有准备,一进门就领着微微往最里面的卡座走,位置背对着大堂,又被绿植屏风挡着,极其隐蔽,寻常客人根本注意不到这里。

坐下后,高尔凡一边倒茶一边解释:“鹿总平日里对我很信任,从不过问我的行踪,也不会派人盯梢。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我是鹿鸣的人,和贝总私下见面,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免得给贝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微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冽。她心里暗笑,高尔凡这话半真半假。怕麻烦是真,怕自己和他见面的事传到鹿方宁耳朵里,坏了他的复仇大计,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高特助考虑得周到。”微微语气平淡,不置可否。

高尔凡也不绕弯子,放下茶壶,直接切入正题:“今天鹿总去医院找了凌医生,回来之后发了很大的火,当场就让我们法务和投资部梳理贝海集团近期所有的合作项目,尤其是城西科技园区的那块地,她明确说了,要不惜代价拿下来,哪怕压价也要截胡贝海。”

他抬眼看着微微,语气带着几分“私下通风报信”的诚恳:“我知道贝总和鹿总一直有竞争,但这次鹿总是真的动了气,手段可能会不太好看。贝总这边,还是提前做些准备比较好。”

这番话说得漂亮,俨然一副好心提醒的模样。可微微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好心。他是故意把鹿方宁的计划透露给自己,就是想让自己提前布局,和鹿方宁硬碰硬,两虎相争,他好在后面坐收渔利。

“多谢高特助特意提醒。”微微神色不变,语气从容,“商场上的公平竞争,贝海集团随时奉陪。至于手段好不好看,只要鹿鸣敢做,我们就接得住。”

高尔凡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暗自讶异。他本以为贝微微就算不慌,至少也会问几句细节,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深浅。

他笑了笑,又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贝总果然好气魄。只是我有点好奇,不过是小时候认识的旧相识,贝总居然愿意拿出四百万帮凌医生还债。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贝总就不怕打了水漂?”

终于问到正题了。微微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抬眸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高特助这话,是替鹿总问,还是替你自己问?”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高尔凡的心上。

高尔凡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掩饰过去,打着哈哈道:“贝总说笑了。我就是替鹿总办事,她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我多了解两句,也好回话。”

“是吗?”微微拖长了语调,不紧不慢道,“我还以为,高特助身在曹营心在汉,比起鹿总的事,更关心别的呢。”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高尔凡心头一凛,猛地抬眼看向微微,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诧异。他死死盯着微微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微微眼神平静,笑意浅浅,根本猜不透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难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不可能,他藏了这么多年,连鹿方宁都没发现,贝微微怎么会知道?

可她刚才那句话,分明意有所指。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过了片刻,高尔凡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贝总这话,我有点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算了。”微微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我就是觉得,高特助这么聪明的人,待在鹿鸣集团,只做个特助,有点可惜了。人各有志,或许高特助有自己的打算也说不定。”

点到为止,看破不说破。

微微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高尔凡这枚棋子藏得很深,有他在鹿鸣内部,很多事情会事半功倍。但她不能主动戳破,得让他自己猜,让他主动来靠拢。只有他觉得自己握有筹码,又摸不透自己的底牌时,才会更谨慎,也更有利用价值。

高尔凡看着微微从容的侧脸,心里越发没底。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手,是躲在暗处布局的人,贝微微不过是他用来对付鹿方宁的棋子。可现在看来,这位贝总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番云里雾里的敲打,反倒让他先乱了分寸。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贝总抬举了。我就是个打工的,做好分内事而已。”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商场上的闲事,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轻松,实则字字都在试探。高尔凡旁敲侧击地打探微微和凌睿的关系,微微都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既没承认亲近,也没完全撇清,让高尔凡越发摸不准。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高尔凡抢先结了账,送微微到餐厅门口,低声道:“今天的事,还请贝总保密。毕竟我还在鹿鸣任职,传出去不好交代。”

“高特助放心。”微微点点头,意有所指,“你今天的好意,我记下了。日后有机会,说不定我们还能再合作。”

高尔凡心里一动,连忙应道:“一定。”

看着微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高尔凡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神晦暗不明。

贝微微……这个女人,比鹿方宁难对付多了。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不管她知道多少,只要她和鹿方宁是敌人,他们就有共同的目标。今天这一面,只是个开始。

另一边,微微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晚风拂过脸颊,她心里却在盘算着刚才的对话。

高尔凡主动找上门,说明他已经按捺不住了。鹿方宁处处树敌,身边还埋着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倒省了她不少事。只是高尔凡这个人城府太深,心思太重,日后打交道,必须万分小心。

她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凌睿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鹿方宁来过医院了,我打发走了,你别担心。记得按时吃晚饭,别又忘了。”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叮嘱,微微刚才和高尔凡交锋时绷紧的神经,忽然就软了下来。她指尖轻轻敲下回复:

“好,知道了。你也别太累,刚下手术吧?早点休息。”

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天边。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幕缓缓拉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鹿方宁的报复、高尔凡的蛰伏、鹿亦尧的试探,还有甄孟两家的暗中支持,所有的暗流都在夜色里悄然涌动。微微轻轻呼了口气,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这场风波最后,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而鹿鸣集团的车里,鹿方宁刚从医院回来,胸口的闷气迟迟散不去。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尔凡的电话,语气冰冷:“给我查贝海集团最近的所有项目,尤其是城西那块地的竞标,给我盯紧了。她贝微微不是喜欢多管闲事吗?那我就让她好好尝尝,多管闲事的代价。”

电话那头的高尔凡刚和微微分开,听到鹿方宁的命令,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冷笑,语气却依旧恭敬平稳:

“好的鹿总,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他抬头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戏,终于要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