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没急着问话,先让衙役搬了张凳子坐下,白愫素则站在他身后,目光悄悄扫过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再无他物,墙角堆着些干草,想来是给老祭司当褥子的。
“老祭司”苏无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劲“你说水要来了,是渭水要涨水?还是……有别的意思?”
老祭司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苏无名“是河神怒了!你们坏了祭典,还动了水底的东西,他要淹了栎阳县!就像多年前那样!”
“水底到底有什么?”苏无名追问“你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与秦货郎的死有关?”
提到秦货郎,老祭司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嘴硬道“我不知道!那是河神的东西,谁也碰不得!”
苏无名皱了皱眉,正想再问,身后忽然传来白愫素的声音,她轻声对老祭司道“老祭司,多年前的水患,是因为河堤塌了,并非什么河神发怒。当年知县带人修堤,还请了不少百姓帮忙,我家祖宅的梁上,至今还挂着当年修堤时剩下的木楔子。”
她声音温软,却说得笃定,老祭司愣了愣,抬头看她时,眼里的疯魔似乎退了些。
苏无名瞧着时机,又道“你若真为栎阳县百姓着想,就该说清楚水底的事。秦货郎死了,我家娘子险些被沉河,若真有‘河神’,这般滥杀无辜,也算不得什么正神。”
老祭司嘴唇哆嗦着,眼神游移,显然是动了心。
白愫素原本垂着的手倏地攥了攥袖口,指腹蹭过衣裙上的纹路,才惊觉自己竟忘了松劲。
方才苏无名说“我家娘子”时,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几个字落进她耳里,却比方才檐角漏下的暖阳还要烫人。
她悄悄抬眼,从苏无名肩头望过去,正瞥见老祭司投来的目光,忙又低下头,耳根的红意顺着脖颈往下漫了漫,连带着脸颊都泛了层薄热。
方才强作镇定同老祭司说话时攒的气力,像是被这一声“娘子”轻轻撞散了,指尖都有些发颤。
白愫素稳了稳心里的喜,又往前站了半步,望着老祭司道“苏郎说的是。你若知道什么,便说了吧,总不能让无辜的人再送命。”
又是一声“苏郎”。
苏无名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她,没回头,他耳根微热,却没作声。
这姑娘既已在外人面前梳了已婚发髻,又这般称呼,他若此刻反驳,反倒更引人议论,也伤了她的脸面。
老祭司盯着苏无名,又看了看白愫素,嘴唇哆嗦着张了几张,眼里的犹豫晃了晃,却猛地又被疯魔盖了过去。
他忽然往后缩了缩,抱着头往墙角蜷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说了也没用!说了你们也不信!”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血丝更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癫狂“是河神!是河神震怒了!那船是河神的祭品,金器是镇水的宝贝!秦货郎那贼子非要去捞,触了河神的怒,才死在那天!现在你们又坏了祭典,放了河神妻,河神怎么会饶过栎阳县!”
他拍着大腿,又哭又喊“水要来了!立冬那天,渭水会漫上来,把这县城全淹了!谁也跑不了!你们这些不信神的,都得给河神献祭!”
苏无名眉峰蹙得更紧,他瞧着老祭司这副模样,不像是藏着话不说,倒像是真被“河神震怒”的念头魇住了,满心满眼都是恐惧。
再追问下去,怕是也问不出别的,反倒只会让他更疯癫。
他沉默着站起身,对白愫素递了个眼色,示意先出去。
白愫素点点头,轻轻跟在他身后。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老祭司还在屋里喊“别不信!真的!当年我爹就是这么说的!水要来的!立冬就来!”
衙役关上了门,将那疯癫的叫喊隔在了屋里。苏无名站在廊下,望着院角落里那棵树,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
老祭司虽没说清金器和沉船的底细,却坐实了秦货郎的死与水底的东西有关,还把日子卡在了“立冬”。
“苏郎”白愫素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很“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苏无名侧头看她,见她眉头蹙着,眼里虽有忧色,却没了昨日的惊惧,想来是信他多于信那“河神”。
他缓了缓语气“真不真,得查了才知道。但他一口咬定立冬,咱们便得在立冬前查清楚水底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别怕,秦货郎是私下去捞东西送了命,与这‘河神妻’的婚事本就两码事。我这几日多派些人盯着河堤,再想法子探探水底,总能找出症结。”
白愫素望着他,见他虽眉头没松,眼神却稳得很,像块沉在水里的石头,心里那点惶惑便渐渐散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从布包里摸出她早上做的那包点心,递到他面前“苏郎,先垫垫肚子吧,查案也得有力气。”
苏无名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她头上的素银簪子,阳光落在她发间,亮得有些晃眼。
他接过点心,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温温的。
“多谢。”他低声道,拆开油纸时,原是没太在意的。
他素来不爱甜腻吃食,从前在长安,便是同僚递来的糕点,也只象征性尝一口。
可指尖捏起那玉露团时,竟没先推拒,反倒鬼使神差递到了嘴边。
枣泥的甜混着面香漫开时,他微微一怔。
不是一般点心那样齁人的甜,是淡淡的、裹着些麦香的清甜,像春日里刚化的溪水,竟顺着喉咙滑得格外顺帖。
他余光瞥见白愫素正垂着眼笑,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像檐下挂着的月牙儿,心里竟暗忖:这般合口,倒奇了。
“这点心是你做的?”他含着点心问,声音含糊了些,目光却落在纸包里剩下的几块上,明明是不爱甜的,此刻竟觉得这油纸包沉得很,舍不得递回去似的。
白愫素点头,指尖捻着布包的边角“早上起来得早,见灶上有红枣,就试着做了几个。苏郎若不嫌弃,我明日再做些别的给你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