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嫌弃。”苏无名连忙道,又咬了一口,枣泥在齿间化开,甜意软乎乎地裹着舌尖。
“做得极好。”他自己都觉出些反常,明明是素来避之不及的甜,此刻却被这股子清甜浸得心头松快,连带着话都多了几分。
说着,指尖又拈起一块玉露团,瞧着白愫素垂着的眼睫,自然地递到她唇边,语气也随意得像寻常闲话“你也吃,不能光我一人吃。”
他只当是寻常分食,没什么不妥,甚至还微微倾了倾手,怕她够不着。
白愫素却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眼里。
那玉露团就在唇边,带着淡淡的枣泥香,他指尖离得极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微凉。
她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下意识想往后退,可瞧着他坦然的模样,又硬生生定住了。
迟疑了片刻,她才微微仰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甜意瞬间漫开,比方才自己偷偷想的还要甜,却不是点心的甜,是从他指尖递过来的,软乎乎的甜。
她连忙低下头,飞快地嚼了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多谢苏郎。”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捏着布包的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他许是觉得再寻常不过,可这一口点心,却像颗糖,悄没声地落在她心里,化得黏黏的、暖暖的。
苏无名没注意她的反应,只是心里自己觉得对甜食不再避之不及的奇,连带着话都多了几分。
许是这枣泥调得巧,许是……他瞥了眼白愫素鬓边的碎发,没再往下想,只把剩下的半块又送进了嘴里。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捕头王三郎急匆匆跑进来,见了苏无名便拱手“苏县尉,方才下河的弟兄回来了,说在秦货郎淹死的那片水域,摸着个铁疙瘩,沉得很,几个人合力都没拽上来。”
苏无名闻言,手里的玉露团顿了顿,眉峰微挑“铁疙瘩?什么模样?”
“弟兄们没看清,只说沉在淤泥里,露了个角,摸着是冰凉的铁,上面好像还刻着花纹。”王三郎继续道“要不要卑职再带些人去试试?”
苏无名沉吟片刻,才恋恋不舍似的,将剩下的点心塞回油纸包递给白愫素。
指尖又擦过她的手,温温的,他没敢多停,只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河边看看。”
白愫素接过纸包,点头应下,却没动,只望着他“苏郎当心些,水边滑。”
“知道了。”苏无名应着,已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她还站在廊下,素银簪子在日头下闪着光,像落了颗碎星,便又添了句“等我回来。”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方才那点心的甜还在舌尖留着,连带着这句寻常的话,都比往日软了些。
脚步顿了顿才接着走,王三郎跟在后面,瞧着县尉耳根悄悄泛红,又回头望了眼县尉娘子,心里暗笑却不敢多嘴,只加快了脚步跟上。
白愫素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拐出院子,才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方才那句“等我回来”,比方才的枣泥馅儿还要甜,甜得她心里发颤,连指尖都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轻轻抿了抿唇,他竟不嫌弃甜食,倒是好,明日再做些桂花糕来试试。
这边苏无名跟着王三郎到了渭水边时,日头已过了晌午。
河边站着几个湿漉漉的衙役,见他来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指着水边的芦苇丛“苏县尉,就在那片水下,约莫两丈深,弟兄们绑了绳下去摸,只摸着个铁边,上面刻的花纹怪得很,不像是咱们见过的东西。”
苏无名蹲在岸边,望着水里的涟漪。
渭水这几日倒还算平静,只是水底淤泥厚,沉了东西便难寻。
他指了指水边的小船“去取些粗麻绳来,再找几个懂水性的,多绑几道绳,试着往岸上拖。若是拖不动,便先做个标记,明日带些工具再来。”
衙役们应着去了,王三郎蹲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苏县尉,您说这铁疙瘩会不会就是老祭司说的‘河神的东西’?秦货郎莫不是就是想捞这个送了命?”
苏无名没作声,指尖在岸边的湿泥上轻轻划着。
老祭司说那是“镇水的宝贝”,又说秦货郎是“触了河神的怒”,可方才衙役说那铁疙瘩上有花纹,若真是祭神的东西,花纹该是祥云或是河神像,怎会怪得很?
苏无名正想着,水边忽然传来衙役的喊声“苏县尉!动了!这东西好像能拖动!”
苏无名站起身,见几个衙役正合力拽着麻绳,绳头没入水中,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浑泥。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盯着水面,忽听得“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磕在了河底的石头上,紧接着麻绳猛地一沉,几个衙役竟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
“小心!”苏无名喝了一声,正要上前帮忙,却见水面忽然翻起个巨大的漩涡,浑浊的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拽着麻绳的衙役们脸色都变了“苏县尉,拉不动了!下面好像有东西往下拽!”
王三郎也急了,抽腰间的刀就要往麻绳上砍“先松绳!别被拖下去了!”
“等等”苏无名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那漩涡中心,水里似乎闪过一点金光,快得像错觉。
他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忽然道“都松手。”
衙役们愣了愣,还是依言松了手。
麻绳“嗖”地一下往水里缩了几尺,那漩涡就慢慢平息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搅动从未发生过。
王三郎抹了把脸“苏县尉,这……”
苏无名没说话,只望着那片水面,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
方才那点金光,倒让他想起老祭司说的“金器是镇水的宝贝”,难不成这铁疙瘩和金器还有什么关联?又或者秦货郎是为了打捞金器才送了命?
他转身对王三郎道“今日先到这,让弟兄们先回去歇着。你去查问一下,秦货郎死的那天,有没有人见过他带什么东西下水,或是跟谁提过水底的东西。”
“是”王三郎应着,又看了眼水面“那这铁疙瘩……”
“明日再说。”苏无名道,目光扫过岸边的芦苇“派人在这附近守着,别让闲人靠近。”
他交代完,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