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哪见过这光景,一时竟手足无措。他本是怕唐突了姑娘,却没想反倒让她受了委屈。
瞧着她泛红的眼眶,再想起方才她说的“传出去被人戳脊梁骨”,确实没法再硬起心肠,他不在乎自己,却不能让她刚从险地出来,又被人背后议论。
“你别哭”苏无名放软了声音,往炕边挪了挪“我没觉得你麻烦,也不是嫌你……只是怕唐突了你。”
白愫素抬起泪眼望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屋里床榻宽敞,就在榻上歇着便是,我……我绝不会扰你。”
话说到这份上,苏无名再拒绝,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他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先歇着,我去取床薄被。”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却比方才沉了些。
走到院中,晚风拂过,竟吹不散脸上的热,他断了这些年案子,见过的场面不算少,偏偏被这姑娘的眼泪弄得方寸大乱。
东厢房里,费鸡师其实没睡着,正支着耳朵听动静,见苏无名进来拿被子,凑趣道“咋?不打地铺了?”
苏无名没理他,拿了被子就往外走,耳根却更红了。
费鸡师在他身后嘿嘿笑“早该这样!你小子又没成婚,虽说这婚事荒唐,可也算是名正言顺,瞎讲究啥!”
苏无名没回头,只快步回了正屋。
白愫素已用帕子擦了眼泪,见他进来,往榻里挪了挪,给他腾了块地方,声音还有点哑“你也歇着吧。”
“嗯。”苏无名应着,将薄被铺在床上,和衣躺下。
床不算窄,两人之间隔着尺许的距离,却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屋外的老槐树影晃着,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衬得屋里格外静。
白愫素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方才的委屈渐渐散了,心里泛起些微的甜。
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可身边躺着他,就觉得安稳。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眼前人的后背,心里悄悄念了句:苏郎……
而苏无名也没睡着。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方才白愫素红着眼眶掉泪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仍只当是自己唐突了姑娘,却没察觉,心里那点软了软的感觉,正像春水漫过堤岸,悄悄漾开了些。
渭水的浪声在远处轻拍着岸,屋里的炭火渐渐弱了,却暖得人心头发热。
这荒唐的婚事,好像真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悄变了些滋味。
苏无名僵着脊背躺了半晌,听得身侧呼吸渐渐匀了,才敢稍稍松快些。
他这人,断案时能从蛛丝马迹里揪出破绽,哪怕面对凶徒刀斧也能沉住气,偏此刻挨着个姑娘家躺同一张炕,倒比审十桩悬案还拘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侧脸,能瞧见他紧抿的唇。
他想起白日里在祭台边,老祭司喊着“河神降罪”时的疯魔模样,又想起白愫素眼里蒙着水汽的样子,指尖在被子底下悄悄蜷了蜷。
这栎阳县的“河神祭”定然藏着猫腻,秦货郎的死、白愫素被掳,都绕不开那片发黑的水域。
他本想趁夜里再理理头绪,可身旁有她躺着,心思便不由自主地散了,方才她掉眼泪时,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他竟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来劝,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比见着冤案还难受。
正琢磨着,身侧忽然轻轻动了动。苏无名立刻屏住呼吸,假装已经睡着。
他听见白愫素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又有极轻的呼吸声凑得近了些,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缕发丝偶尔扫过他的后颈,痒得他差点绷不住身子。
“苏县尉?”她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他。
苏无名没敢应,只继续装睡,耳尖却悄悄竖了起来。
又静了片刻,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好像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别的什么,细得抓不住。
接着,身侧的动静便没了,只剩匀净的呼吸声,渐渐与窗外的虫鸣融在了一处。
苏无名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也没再敢动。
他望着窗棂上晃动的槐树枝影,脑子里原本乱糟糟的案子线索,不知怎的,竟掺进了方才她红着眼眶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暗自骂自己糊涂,眼下该操心的是水底的秘密和老祭司的话,怎的净想这些旁的?
可心里那点软乎乎的感觉,却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炭火,明明灭灭的,总也压不下去。
天快亮时,苏无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等他醒过来,天已大亮,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
他整理好衣裳寻她的身影,到了灶房门口,见她正蹲着往灶膛里添柴,月白色的襦裙沾了点灶灰,却衬得侧脸格外柔和。
“醒了?”她听见动静回头,眼里带着点刚醒的惺忪,脸颊还有点红“我煮了点粥,快好了。”
苏无名点点头,刚要说话,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费鸡师打着哈欠出来,一眼瞧见他俩,又开始挤眉弄眼“哟,这起得挺早啊?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苏无名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却见白愫素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往灶房里钻,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心里无奈,却又隐隐觉得,这老东西的话,好像也不全是瞎凑趣。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伴着清脆的女声“有人在吗?”
费鸡师闻声立刻迈着步子去开门,嘴里还念叨“这大清早的,会是谁呀?”
门一拉开,就见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脸上挂着笑,看着格外活泼。
“老先生,请问这里可是我家白小姐的住处?”丫鬟先脆生生开口,眼睛还往院里扫了扫。
费鸡师眯眼瞅着她手里的食盒,鼻子不自觉动了动,立马笑开了“是是是!你这小丫头,是来寻她的?”
“是呀,婢子是白家小姐的贴身丫鬟,我叫绿萼。”绿萼说着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更亮了,“我家老爷夫人不放心小姐刚嫁过来,特意让我来伺候小姐和姑爷,还让我带了早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