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愣了愣,忽然想起费鸡师,他的药箱向来就摆在床头。
“我这里没有”他道“费鸡师住东厢房,我去他那儿拿些药来。”
刚要起身,费鸡师刚好走进来,见他们在院里,挑眉道“你们俩倒清静,我刚从衙门回来,那老东西还在嚷嚷河神降罪呢!”
说着瞥见苏无名的手,眼睛一瞪“你这手咋弄的?救人时划的?”
“刚想找你拿药。”苏无名伸出手,掌心的口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更显清晰。
费鸡师连忙转身进屋翻了翻,捧着个小陶罐出来,还递过来一卷干净的布条“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膏,你也是,救人也不看着点手!”
白愫素连忙接过陶罐和布条,对苏无名道“苏县尉,快坐下。”
苏无名依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白愫素坐在他面前,借着廊下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拧开陶罐盖子。
罐里的药膏是深绿色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往他掌心伤口上涂,指尖不自觉地放柔,生怕稍重些就弄疼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触在皮肤上竟不觉得疼,反倒有些痒。
苏无名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落在她的发顶,能瞧见几缕碎发被炭火烘得微卷,贴在额角,心里忽然软了软,只当是自己少见了这般细致的光景,并未多想。
“这伤……”白愫素涂完药膏,开始用布条缠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心疼“到底是怎么弄的?方才你说划船划的,我瞧着不像。”
苏无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上船时,心里急,怕那木筏被河水推远了,就想试试以前听来的土法子,说用自己的血抹在船桨上,能镇住河水。”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倒是莽撞了,划开了掌心,也没见什么用,还是靠船桨追上的。”
白愫素缠布条的手猛地顿住,抬头望他。
廊下的灯光落在她眼里,漾着层水汽,像是要哭,却又强忍着,只咬了咬唇“你怎么能……拿自己的手开玩笑?若是伤得重了可怎么办?”
她想起在木筏上的惊惧,想起他破浪而来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又酸又软。
“当时没想那么多。”苏无名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只当她是后怕,声音放得缓了些“只想着快点追上木筏,别出了岔子。”
这话落得轻,在白愫素心里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低下头,继续缠布条,指尖却微微发颤,缠得格外仔细,仿佛这布条能护住的不只是伤口,还有些别的什么。
缠完最后一圈,她把布条系好,才小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苏无名应着,只当是姑娘家的叮嘱,并未深思。
费鸡师在一旁看得直咧嘴,背过身去嘟囔“啧啧,这没我啥事儿了,还是回屋睡我的觉去!”说着摇摇晃晃进了东厢房,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给两人留了清净。
院中的老槐树影在烛光下轻轻晃,炭火的暖意混着草药香,裹得人心里发暖。
白愫素收拾好陶罐,刚要起身,手指却不小心碰了碰苏无名的手腕,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悄悄红了,连忙低下头想掩饰。
苏无名倒没察觉她的异样,只见她要起身,自然地伸手扶了一把,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只觉温软,扶稳了便松了手,道“多谢你了,白姑娘。不然我这粗手笨脚的,指不定缠成什么样。”
白愫素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的眼里一片清明,只有寻常的谢意,并无半分旁的意思,她心里悄悄落了落,却又生出些微不可察的失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远处的渭水没了白日的喧嚣,院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白愫素望着他缠了布条的手,心里清楚,从他一而再的救她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只是这份心思,眼下还只能藏在心里,像院角悄悄开的花,只敢在暗处望着那束光。
而苏无名瞧着她泛红的脸颊,只当是炭火烤的,想着让她早些歇息,便站起身道“夜深了,我送你进去歇息吧。”苏无名说着,引着白愫素往正屋走。
推开门,屋里的炭火仍旺着,暖烘烘的。
他指了指床榻“你今晚就歇在这儿,被褥都是干净的,白夫人让人送来的包袱里,也该有换的贴身衣物。”
白愫素点点头,刚要道谢,却见苏无名转身就要往外走,忙开口唤住他“苏县尉,你……你要去哪?”
“我去东厢房挤挤”苏无名回头,说得坦然“老费睡得沉,我在他屋角打个地铺就行。”
白愫素听了,脸“唰”地红了,手指不自觉绞着袖角,声音细得像丝线“苏县尉,不必如此……”
苏无名愣了愣“嗯?”
“我们既已按栎阳县的规矩成了婚”她咬了咬唇,抬眼望他时,睫毛还在轻轻颤“我现已是你娘子,哪有让郎君去别屋睡地铺,娘子独守空房的道理?”
苏无名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捏了捏腰间的玉带,语气沉了沉“白姑娘,这婚事本就是为护你周全的权宜之计,不必当真。男女有别,我去东厢房反倒自在。”
他话说得直白,白愫素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鼻尖微微发酸,水汽不知不觉就漫上了眼尾。
她垂下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苏县尉是觉得……我配不上与你同处一室?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这话一出,苏无名猛地回头,见她眼眶红着,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慌得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是觉得我是个麻烦了。”白愫素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今日若不是苏县尉救我,我早已沉了渭水。如今借你这方寸之地歇息,却还要让你去打地铺……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白愫素不知好歹,连累得苏县尉也被人戳脊梁骨。”
她越说越委屈,肩膀轻轻抖着,像株被风吹得快要折了的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