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转回街上时，日头已过了晌午，赵伍长还跟着，苏无名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与费鸡师自个儿转转便是。”

　　赵伍长迟疑了下，终究还是拱了拱手，转身往县衙方向去了。

　　街上比清晨更热闹了些，货郎的拨浪鼓响得脆，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汽裹着肉香飘出半条街。

　　苏无名走到昨日见过的绸缎铺前，白掌柜正低头给一匹蓝布量尺寸，见了他们忙抬头笑“二位客官要扯布？”

　　苏无名拱手笑道“只是昨日听人说，明日便是河神祭，瞧着街上倒还清静，莫非百姓们都在忙祭典的事？”

　　白掌柜脸上的笑倏地收了，手里的尺子“当啷”掉在柜台，他慌忙捡起来，连连摆手“客官莫提，莫提！”

　　眼神往左右瞟了瞟，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压低声音道“那是河神爷爷的事，哪能随便说？明日祭典一办，河神爷爷高兴了，咱县才能安稳，可不敢乱议论。”

　　苏无名还想再问，白掌柜已转过身去整理货架，背对着他们道“对不住客官，我这儿要招呼别的主顾了。”语气里的疏离像隔了层纱，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两人又往市集走去，卖菜的老妇正捆着菠菜，苏无名指着摊上的菜问了价，顺势笑道“老人家，明日祭河神，您家该去滩上看吧？”

　　老妇手里的草绳猛地一紧，菠菜叶被勒得发蔫，她抬头看了苏无名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惧，往后退了半步“可不敢说！河神爷爷的事，你可别问了，要是惹河神爷爷不快，可是要降祸的！”

　　一路走下来，竟是没一个人肯多说。

　　卖糖葫芦的老汉听到“河神祭”三个字，转头就往巷子里钻，连街边追着蝴蝶跑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拉住，捂住嘴往怀里塞，只敢怯生生地从大人胳膊缝里看他们。

　　费鸡师摸了摸鼻子，往苏无名身边凑了凑“邪门了，这栎阳县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拿住了魂似的，提都不敢提。”

　　苏无名站在街角，望着远处渭水的方向。

　　日头渐渐往西斜，滩上的祭台该快搭好了吧？只是那热闹的河神祭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竟让一县之人这般讳莫如深，连提一句都怕得发抖。

　　风从市集那头吹过来，带着包子铺的香气，却吹不散空气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郁，反倒让人心头的疑云，更重了些。

　　“走，去前头茶馆坐坐。”苏无名忽然开口，往街对面那家挂着“清风茶馆”木牌的铺子扬了扬下巴。

　　费鸡师挑眉“还问？方才那卖豆腐的婶子，被问得差点把担子都掀了。”

　　“不问，听。”苏无名踏过青石板路，掀开门帘往里走。

　　茶馆里人不少，三五一桌围坐着，嗑着瓜子说闲话。

　　两人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粗茶。

　　邻桌几个汉子正聊着手头的活计，一个短衫汉子拍着大腿道“明日祭典一毕，咱也该往渭水上游去撒网了，这几日河水倒还算稳……”话没说完，便被身边人狠狠踩了一脚。

　　那踩人的汉子压低声音道“瞎咧咧什么？也不看看场合！”

　　短衫汉子这才反应过来，脖子一缩，端起茶碗猛灌了两口，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无名端着茶碗，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

　　窗外日头又斜了些，街上行人渐渐少了，偶有几个提着香烛纸钱的百姓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却没人敢在路上多言。

　　“这哪是敬畏神明？”费鸡师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倒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渭水里爬出来似的。你瞧方才那几个汉子，一提祭典就跟见了鬼似的。”

　　苏无名没作声，目光落在窗外一个牵着孩童的老妪身上。

　　那孩童手里攥着个糖人，指着西边的方向好奇道“奶奶，明日河神爷爷真会来吗？”

　　老妪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孩童的嘴，厉声斥道“不许胡说！那是能随便提的？要是被河神爷爷听见了，把你拖进水里去！”

　　孩童被吓得眼圈一红，不敢再说话，老妪牵着他快步往前走，背影慌慌张张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苏无名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吧，去滩上再看看。”

　　两人出了茶馆，往西走去。

　　越靠近渭水，街上行人越少，空气里的水汽也越重，混着些若有若无的香烛味。

　　快到滩边时，却见白茂才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们，身边站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妇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待苏无名二人走近，只见那妇人脸上满是泪痕，见了他们，慌忙擦了擦脸，匆匆往旁边走了。

　　白茂才也转过身，瞧见苏无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白善人”苏无名拱手笑道“祭台搭得差不多了？”

　　白茂才定了定神，勉强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就差些收尾的活计。”他声音依旧沙哑，眼下的青黑比上午更重了些，像是方才哭过，眼眶还红着。

　　“方才那位是？”苏无名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白茂才身子一僵，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是……是家里的老仆人，来说了几句家里的事。”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急事“苏县尉，我还有些活计要去盯，先失陪了。”

　　说完便匆匆往滩上走去，脚步踉跄，比上午更甚，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串尘土，竟像是在逃。

　　费鸡师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这白善人，怕是知道些什么。”

　　苏无名没作声，目光落在滩上的祭台。夕阳正往西边沉，余晖洒在祭台的彩绸上，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在风里飘着，倒像是染上了层血色。滩上工匠们已收了工，祭台孤零零地立在滩上，在暮色里透着几分阴森。

　　“明日便是祭典了。”苏无名轻声道“到了明日，总该知道这渭水底下，藏着什么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寒意，吹得祭台的彩绸猎猎作响，像是有谁在暗处低低地叹息。

唐朝诡事录6（会员加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