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院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苏无名正对着窗整理书案,费鸡师正坐在树下的青石凳上摆弄着他的瓶瓶罐罐,春桃正在打扫院子,就见李县令从门口进来。
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身藏蓝棉袍,腰间束着根素色腰带,倒比昨日少了几分官气,多了些随和。
身后还跟着个精瘦的汉子,腰间挎着长刀。
那汉子是本地的伍长,姓赵,脸上刻着几道风霜纹路,眼神却很利。
“苏县尉,老神仙”
李县令笑着拱手“想着您二位初来,我带你们转转栎阳县,认认路。赵伍长熟门熟路,让他在前头领道。”
苏无名放下手里的书卷点点头,费鸡师也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跟着往外走。
赵伍长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穿过县衙正街时,街上已热闹起来。
货郎挑着担子喊得欢,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昨日见过的绸缎铺掌柜正站在门口卸门板,见了李县令,忙笑着点头“李大人早!”
“白掌柜早”李县令也回了礼,转头跟苏无名道“咱这栎阳县不大,却也五脏俱全。东边是市集,西边靠着渭水,明日的河神祭,就在渭水边办。”
说话间已走出半条街,越往西边走,风里便多了些水汽。
待绕过一片矮房,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河横在眼前,水色清澈,却流速平缓,正是渭水。
河岸边已搭起了祭台,几根粗木柱立在滩上,几个工匠正踩着梯子往柱上绑彩绸,红的白的在风里飘,看着有几分热闹和诡异。
“这便是祭河神的地方了。”
李县令指着滩上的祭台“每年祭典都在这儿,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正说着,瞥见滩上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忙扬声喊“白善人,你也在呢!”
那中年男人闻声回头,面色却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快步走过来,对着李县令拱手,目光扫过苏无名和费鸡师时,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连笑都透着些僵硬“李大人。”
“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新到的苏县尉。”李县令侧身让了让,又指着那男人道“这位是白茂才白善人,咱栎阳县的首富,也是这次河神祭的主事。修桥铺路、施粥舍药,没少做善事,县里人都念他的好。”
白茂才对着苏无名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哑“苏县尉。”
苏无名回了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明明是办祭典的热闹时候,他却半点喜气都没有,眉头锁着,身形微微佝偻着,浑身像裹着层化不开的悲伤,倒不像是在筹备盛事,更像在应付什么难捱的差事。
滩上工匠们敲敲打打的声音震天,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空落落的,时不时往河面瞟一眼,那眼神里的悲,让人捉摸不透。
苏无名心里纳罕,刚要开口,李县令却抢了先,笑着拍了拍白茂才的肩膀“白善人,祭台搭得如何了?要是人手不够,跟我说,让县衙的人来搭把手。”
白茂才愣了愣,才缓过神“劳李大人挂心,差不多了,今日傍晚时分就能完工。”
“那就好,那就好。”李县令连连点头,又转头对苏无名道“苏县尉,咱再往前走走?前头有座老码头,虽不用了,却能瞧清楚渭水的景致。”
说着便拉了拉苏无名的袖子,又对赵伍长使了个眼色。
赵伍长立刻会意,对着白茂才道“白善人,您先忙着,我们随苏县尉走走。”
白茂才也没多留,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又往祭台走去,背影瞧着竟有些踉跄。
苏无名回头看了眼,见他走到一根木柱旁,背对着众人站定,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在叹气。
“这白善人,是个实诚人。”李县令边走边笑,语气却有些刻意“就是性子闷,办起事来认死理。祭典上的事多,许是累着了,瞧着没精神。”
苏无名没接话,只望着远处的祭台。
风刮过河面,带着水汽扑在脸上,那搭建的祭台在日光下立着,红绸缠着白绸飘得欢,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那热闹里,藏着些说不出的沉郁。
往老码头去的路是条踩得发亮的石子路,路边生着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就往脚踝上缠。
赵伍长在前头拨开挡路的草茎,脚步踏在石子上咯吱响,李县令却像是没了方才在街市上的活络,只偶尔说些“这码头早年还走商船,如今就剩些渔船停靠”的闲话。
苏无名眼尾余光总往身后瞟,滩上祭台的红白绸还在飘,白茂才的身影缩在木柱旁,像枚被风揉皱的纸团。
“李大人”苏无名忽然停脚,石子路被踩得一顿“这河神祭,一直都这般热闹?”
李县令脸上的笑僵了瞬,半晌才笑道“苏县尉是外乡人不知,这祭河神的规矩传了百十年,哪能不热闹?就连百姓们也格外上心。”
他说着往滩上瞥了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县衙还有桩急事先得回去处置,赵伍长,你在这儿陪着苏县尉和老神仙,仔细些伺候着。”
话没说完便快步往回走,藏蓝棉袍的下摆扫过茅草,带起一串细碎的草屑,竟有些仓促。
赵伍长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脸色木然,苏无名再问起祭典的细节,他只摇头“小人只是个伍长,李大人吩咐了,您二位要瞧景致,小人领路便是,就是莫要再提河神祭一事了。”
苏无名瞧着李县令离开的路没再追问,只与费鸡师沿着老码头转了转。
渭水的风裹着水汽往衣领里钻,滩上祭台的彩绸还在飘,白茂才不知何时已不在木柱旁,只剩几个工匠埋头敲钉子,锤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倒比刚才稀疏了些。
“这姓李的,嘴紧得像缝了线。”费鸡师蹲在码头边,用草茎拨弄着水边的淤泥“那白善人也怪,办祭典倒像送葬,愁眉苦脸的。”
苏无名没作声,指尖捻着袖角的褶皱,盯着那边发黑的水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