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渭水滩上已站满了人。香烛的烟气顺着风往上涨，混着水汽凝成薄薄的雾，把祭台的红绸染得朦胧。

　　百姓们都揣着香，垂着手站在滩边，连咳嗽都压着声，脚下的沙砾被踩得沙沙响，却没人敢抬头往祭台那边瞧。

　　苏无名一身浅青色官袍，领口的皂色绦带系得齐整，站在祭台左侧的石阶旁。

　　费鸡师今日也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褂，手里攥着个装了草药的布包，时不时往人群里瞟，满眼都是低垂的脑袋，连小孩都被大人按着头，一双双眼睛藏在睫毛底下，怯生生的。

　　“苏县尉，老神仙。”李县令从祭台后绕过来，身上穿的是那日迎苏无名的官袍，往日里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锁着，连声音都比寻常沉了几分“时辰快到了，就在这儿候着吧。”

　　他说完便转身站定，目光直直落在河面，双手拢在袖里，指节却在袖中悄悄攥着。

　　苏无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渭水的水色比昨日更浑了些，浪头拍着滩边的石头，闷响一声接一声，倒像是在催什么。

　　没等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吹打声。锣声“哐哐”地撞着耳朵，唢呐却吹得呜咽，还有人打着鼓，节奏快得慌。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原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低了，有人悄悄往旁边退了退，像是想躲得更远些。

　　“来了。”李县令低声道，往前站了半步。

　　苏无名抬眼望去，就见一队人往滩上走来。前头是四个吹鼓手，脸涨得通红，却像是没力气似的，乐器握得发颤。

　　后面跟着十六个精壮汉子，抬着顶朱红轿辇，轿帘绣着缠枝莲，边角坠着银铃，轿顶还镶着块亮闪闪的琉璃，太阳刚出来，照得轿辇上的金箔直晃眼，热闹得刺眼。

　　可这热闹却像撞在了棉花上，轿辇往祭台这边来，滩上的人竟没一个敢抬头看，连眼角余光都避着，有几个老妇甚至拿手帕捂了脸，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佛。

　　那轿辇明明花哨得很，落在众人眼里，倒像是件怕人的东西。

　　苏无名正纳罕，却见轿辇后跟着两个人。是白茂才，他今日换了身枣红锦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金线，头上还戴了顶嵌玉的小帽，瞧着该是喜庆的，可他脸上半点笑都没有，眼眶红着，满脸的悲。

　　他身边的妇人该是白夫人，穿了件水红褙子，头上插着银钗别着朵红花，也是一身簇新。

　　可她比白茂才更沉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子。

　　她被白茂才扶着，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往那轿辇上瞟一眼，眼神里的疼像是要溢出来，却不敢哭出声音，只咬着嘴唇，把唇瓣咬得发白。

　　两人就这么相扶着，跟在轿辇后往祭台来。吹鼓手的锣声还在响，银铃“叮铃”地晃，可白夫人的眼泪掉得更急了，白茂才偏过头看她，自己也红了眼圈，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指尖却抖得厉害。

　　费鸡师往苏无名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轿辇里装的是什么？瞧着金贵得很，怎么这些人反倒怕成这样？还有那白善人夫妇……的反应”

　　苏无名没作声，目光落在轿辇的轿帘上。那帘子绣得密实，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可随着轿辇晃动，帘角偶尔掀开条缝，能瞥见里面也是一片红，晃了晃又合上了。

　　他再看白茂才夫妇，两人走到祭台边停下，白夫人别过头，盯着渭水的方向，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白茂才扶着她的胳膊，自己也垂着眼，肩膀微微垮着，像是扛着什么重东西。

　　李县令在一旁咳了声，声音沉得很“吉时快到了，都肃静些。”

　　滩上的吹打声停了，只剩下渭水的浪声。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无名站在人群里，望着那顶华丽的轿辇，又看了眼默默流泪的白茂才夫妇，心里那点疑云越沉越重。

　　这哪里是祭神？轿辇里的东西，白家人的眼泪，还有百姓们藏不住的怕，倒像是一场早就定好的……送别。

　　锣声骤停的刹那，那十六个抬轿的汉子齐齐松手，轿辇落在滩上的沙地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两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汉子上前，一手按住轿顶，一手猛地掀开了轿帘。

　　风卷着水汽扑过去，先撞进眼里的，是一抹刺目的红，是名女子跪坐在轿中，身上穿着件簇新的嫁衣，上襦绣着缠枝宝相花，金线在晨光里闪得细碎，下裙是层叠的红纱罗，裙裾上钉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簌簌作响。

　　不等众人看清，两个面具汉子已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粗白布捆着，白布里子磨得手腕发红，挣扎间，红嫁衣的广袖滑下去，露出皓白的小臂，细得像春日刚抽的柳条。

　　“竟是个姑娘！”费鸡师低低惊呼一声。苏无名也蹙了眉，方才瞧轿辇晃动的弧度，原以为是件器物，怎会是活生生的人？

　　女子被强行拽出轿辇时，身子猛地一挣，头上的红盖头“呼”地滑落，飘落在沙地上。这一下，周遭倒抽气的声音几乎连成了片。

　　她生得极美，发髻梳的是时下流行的回鹘髻，鬓边插着两支赤金步摇，坠着小巧的珠串，因着挣扎，珠串晃得厉害，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眉是细弯的柳眉，画得极淡，眼尾却微微上挑，此刻泪珠子正顺着眼尾往下掉，砸在眼下的斜红上，那斜红画得精致，像两瓣未落的桃花，被泪水晕开些，反倒添了几分楚楚的艳。

　　嘴唇被白布勒着，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声音里全是哭腔。她的唇色本是淡淡的，许是被勒得急了，唇瓣泛着红，连带着鼻尖也红透了，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明明在拼命挣，却连那两个汉子的手腕都没撼动分毫。

　　她许是瞧见了滩上的人，挣扎得更凶了，腰肢往旁拧着，红罗裙被扯得皱了，却还是被那两个汉子架着往祭台拖。

　　步摇上的珠串“叮铃”乱响，与她喉咙里的呜咽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堵。

唐朝诡事录7（会员加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