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希收拾东西住进医院那天，高胜寒在旅馆的窗边站了一上午。

　　他看见她从屋里拎出个不大的行李箱，拉着拉杆往小区外走时，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腰喘口气。

　　孕肚已经很明显了，把宽松的连衣裙顶得高高的，齐耳的短发被风拂到耳边，她抬手拢头发时，露出的侧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胜寒跟在后面，恨不得跑上去拿过她手里的箱子，扶着她。

　　他没敢靠太近，隔着条街的距离，看着她拦了辆出租车，看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心跟着悬了一路。

　　到了医院，他没立刻进去，在门诊楼外的树下站了很久。

　　直到看见她慢慢走进住院部，他才绕到住院部大厅，借着挂号的由头，悄悄问了护士站的人，才知道她住在哪间病房。

　　还是老样子，不敢露面。

　　他每天都会买炖得软烂的排骨、去了刺的鱼肉，装在保温桶里，又买些温性的水果，洗干净装在保鲜盒里。

　　只是这次不敢再说是社区福利了。

　　他提着东西到护士站，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小护士，把保温桶和水果递过去时，声音压得很低“麻烦您，把这个送到302床的顾小希手里，就说是……医院给待产孕妇准备的营养餐和水果。”

　　小护士愣了下，他赶紧又补了句“我是她亲戚，我们闹了点矛盾，怕去了给她添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圆得过去。

　　小护士看他一眼，没多问，接了东西进去了。

　　高胜寒就站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旁，听见病房里传来护士的声音“顾女士，这是医院给您准备的营养餐。”

　　接着是顾小希轻轻的“谢谢”。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又酸又软。

　　她大概还是不信的，医院哪有天天换着花样送营养餐的道理？

　　可她还是收下了，或许是真的没力气再去想缘由，或许是……潜意识里，也没那么抗拒这份来路不明的关怀。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这样。

　　一日三餐加水果从来没有少过，总托不同的护士转交，每次编的理由都差不多，无非是“远房亲戚托送的”“医院的关怀”。

　　有次他刚把保温桶递给护士，就看见顾小希扶着墙从病房里出来，大概是要出去散步。

　　她走得很慢，手一直护着肚子，额头上沁着层薄汗。

　　高胜寒下意识就想上前，脚刚抬起来又猛地顿住，赶紧缩回安全出口的阴影里。

　　他看见她走到走廊尽头，扶着窗台站了会儿，望着窗外的树发愣。

　　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大概是夜里没睡好。

　　“对不起，小希。”他在心里低声说，指尖掐得掌心发疼。

　　本该是他守在她身边，扶她走路，给她倒水，替她揉腰，可现在他只能躲在角落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直到有天傍晚，他托护士送进去一碗鸽子汤，护士出来时笑着跟他说“302的顾女士问，是不是每天都有人给她送东西？还说谢谢呢。”

　　高胜寒愣了下，心口忽然一暖，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化了。

　　他对着护士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知道，离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日子，不远了。

　　等她生了孩子，等她稍微安稳些，他就去认错，去道歉，去把她和孩子都接回家。

　　这次，他一定等得起。

　　又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高胜寒刚把保温桶递到护士站，指尖还没松开桶耳，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攥着病历夹往病房跑，嘴里急声喊着“302床！302床顾小希！宫口开了，准备进产房——”

　　走廊里灯亮得刺眼，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他听见其中一个说“302床要生了，家属呢？”

　　另一个叹口气“说是一个人来的，没家属。”

　　高胜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远房亲戚的遮掩，什么怕惊扰的顾虑，瞬间全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拔腿就往302病房冲，刚跑到门口，就看见顾小希被护士扶着从里面出来。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紫，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一手攥着护士的胳膊，一手牢牢护着肚子。

　　“小希！”高胜寒的声音都劈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抖。

　　顾小希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了，满是疼意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了然，随即又被倔强压下去。

　　她别过脸，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你怎么来了？走……”

　　“我不走！”高胜寒几步冲过去，不等她再说什么，伸手就扶住她另一边胳膊。

　　她的胳膊烫得吓人，身子轻得像片羽毛，却硬撑着往旁边挣。

　　“别闹！”高胜寒攥紧了她的胳膊，声音沉得发紧，眼眶却热得厉害“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犟？”

　　旁边的护士看傻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是她家属？快搭把手！”

　　顾小希还在挣，疼得闷哼了一声，额角抵在高胜寒胳膊上，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高胜寒低头看她，看见她疼得发抖的指尖，心像被生生剜了块肉，又酸又疼“小希，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混蛋，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剩下的账，咱们慢慢算，我给你赔罪，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产房走。

　　她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挣了几下没挣开，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肩膀微微抖着，没再说话。

　　进产房前，护士匆匆递来一叠同意书，旁边的医生扶了扶眼镜，看向高胜寒“家属签一下字，你是产妇什么人？”

　　高胜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她爱人。”

　　话音刚落，旁边刚跑过来的小护士愣了愣，下意识插了句嘴“可302床的顾女士住院这几天，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没提过有家属啊。”

霹雳火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