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手机震了震,是老战友的回复,只有简单几个字“未婚。户籍地址没动过。”
高胜寒盯着那“未婚”两个字,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的笑,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喟叹,又有点气又有点喜的笑。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湿了,可这次不是涩的,是热的。
“骗子”他低声骂了句,声音里却全是松快“哪里来的先生?根本就没结婚。”
她果然是骗他的。
那句“我先生来接我了”,那句“去他工作的地方定居”,全是假的。
她就是想躲开他,想让他彻底死心。
高胜寒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像是在为心里的雀跃打节拍。
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吗?不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
她没结婚,就说明他还有机会。
她骗他,就说明她心里还有芥蒂,可但凡有芥蒂,就比彻底没了念想强。
他之前弄丢了她一次,是因为蠢,因为怕,因为该死的“回到正轨”。
这次他不会了。
高胜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屏幕裂口里,还能隐约看到顾小希那条“不用再联系了”的消息。
他勾了勾嘴角,眼里的光亮得像要溢出来。
高胜寒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车,导航终点停在老战友给的那个老旧小区门口时,天刚擦黑。
他没立刻下车,只降了半扇车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吹走了他的疲劳。
他是凭着一股莽劲来的。
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蓝妞,他没法带着孩子来,怕这一趟又是空,更怕把顾小希弄的走更远。
小区路灯是老式的,昏黄的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他沿着楼栋号慢慢找,心在胸腔里跳得发沉。
直到看见一楼一扇亮着灯的窗,窗帘没拉严,漏出半张熟悉的侧脸。
是顾小希。
他下意识就缩到了楼角的阴影里,像个蹩脚的偷窥者。
她剪了头发,齐耳的长度,碎发贴在脸颊上,比以前利落,却也显得脸更小了。
她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侧身对着窗户,手里拿着锅铲慢慢翻着什么,孕肚抵着,她一手扶着肚子,动作有些迟缓。
高胜寒看着她一下扶肚子,一下扶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酸意混着钝痛往上涌,呛得他鼻腔发堵。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关掉火,转过身时又下意识的扶着腰。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她坐下来,慢慢地吃,偶尔会停下来,抬手轻轻摸一下肚子,嘴角会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根针,扎得高胜寒眼眶发热。
她太倔犟了,倔犟到自己一个人怀着孕,即使有诸多不便,都要和他撇清关系。
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应付着所有他本该陪在身边的时刻。
都怪他当初自以为是认为的乌龙,怪他开口让她回到正轨,亲手把她推远,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还得硬撑着说自己结了婚,摆出一副“我过得很好”的样子来骗他。
窗里的灯一直亮着,顾小希吃完了饭,收拾好碗筷,又坐在沙发上翻了会儿书。
高胜寒就一直站在阴影里,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才慢慢转过身,颤抖着肩膀。
夜风吹过,带着小区里栀子花的香味,他想起她坐在钢琴前,教蓝妞弹琴,而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那时候多好啊。
高胜寒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眼角的湿意,这次是真的涩。
但涩过之后,心里那点雀跃又重新冒了出来,比来时更笃定。
他找到了她,她也没结婚,更没有什么先生,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这次,他再也不会犯蠢了。
高胜寒没回去,他在小区对面找了家临路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窗户正对着顾小希住的那栋楼,拉开窗帘就能看见一楼那扇亮灯的窗。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揣着手机出门了。
小区附近有个早市,菜摊摆了一长排,沾着露水的青菜翠得发亮,桃子带着绒毛,草莓红得透熟。
他蹲在摊前挑了半天,专拣最新鲜的往袋子里装,又绕去水果摊,选了些软乎好剥的橘子和蓝莓,她怀着孕,吃这些该合适。
拎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时,太阳刚爬过楼顶。
他走到顾小希家门口,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把菜和水果往门垫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摸出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压在袋子上。
纸条上的字是他练了好几遍的,尽量写得规整“社区福利,今日新鲜果蔬,请注意查收。”
写完又觉得不妥,又在旁边补了行小字“近期针对独居住户的关怀活动,每日都会送。”
做完这一切,他才蹑手蹑脚退到楼角,一直等到听见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才借着阴影躲远了些。
他看见顾小希打开门,弯腰看见那袋东西时,愣了愣,伸手拿起纸条看了半天,眉头微蹙,却还是把袋子拎了进去。
高胜寒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发酸。
她大概是不信的,可还是收下了,许是现在大着肚子出趟门不容易,又或许是不想拂了“社区”的好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这样。
天不亮就去早市,挑最新鲜的菜,换着花样买水果。
有时是刚摘的樱桃,有时是新鲜的石榴,他会把石榴剥好放在里面,总在她出门前把东西放在门口,压上那张“社区福利”的纸条。
有天早上下了雨,他怕菜被淋湿,特意找了个塑料筐装着,又在上面盖了层保鲜膜。
放完东西没急着走,听见她出来拿菜咳嗽了两声,心里揪了下。
第二天特意绕去药店,买了盒孕妇能吃的润喉糖,混在水果袋里,纸条上多写了句“社区温馨提示:近期降温,注意添衣。”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远处看着。
看她每天出门买菜的次数少了,看她拎着他送的水果回来时,偶尔坐在窗边的餐桌前对着袋子发会儿呆,看她傍晚坐在窗边翻书时,手边的果盘里,摆着他送的橘子。
有次蓝妞给他打视频电话,小姑娘举着手机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妈妈了。”
他看着屏幕里女儿的脸,又瞥了眼不远处那扇亮着的窗,声音放柔了些“爸爸在忙点事,忙完就回去,到时候……说不定能给你带个惊喜。”
挂了电话,他靠在旅馆的墙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知道这样躲着不是办法,可他不敢急。
上次是他太蠢,把她推得那么远,这次他得慢慢来,像给菜浇水那样,一点点把她心里的冰捂化了。
至少现在,她收下了他的菜,收下了他的水果,收下了他那些笨拙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关心。
这就够了。
他想。
慢慢来,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