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乾隆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就见李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皇上!不好了!五阿哥的……婉柔侧福晋要生了!”
乾隆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洁白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抬眼看向李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要生了?她……有了身孕?”
这消息像块石头投入静水,惊得他心头剧震。
他竟不知道她有了孕,这几个月,他忙着政务,想着给她时间想清楚,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她,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她要生了。
“是!”李玉喘着气,把看到的景象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奴才去时,院里只有两个侍卫守着,说是五阿哥的命令,禁足了婉柔侧福晋!她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太监,连个稳婆都没有!听那丫鬟哭着说,侧福晋这孕期,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禁足?”乾隆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倒了砚台,墨汁泼了一地。
他瞬间明白了,永琪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决绝。
而他,竟因为可笑的“算计”,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懊悔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夹杂着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他以为的“放手”,竟是将她推入了这般境地。
“备轿,去永和宫!”乾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怒。
夜色更深了,銮驾的灯光划破寂静的宫道,朝着五阿哥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乾隆坐在轿中,指尖攥得发白,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婉柔那双带着倔强和迷茫的眼睛。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等待”,竟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了。
产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苦药味和稳婆焦急的呼喊,压得人喘不过气。
乾隆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婉柔一声凄厉的痛呼,那声音碎得像玻璃碴,扎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皇上!”守在门口的太医跪了一地,脸色惨白“侧福晋她……难产,脱力……”
乾隆一把推开房门,昏暗的光线下,婉柔躺在血泊里,原本清亮的眼睛半睁半阖,嘴唇毫无血色。
他几步跨过去,粗糙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婉柔!朕来了!撑住!给朕撑住!”
婉柔像是被这声音唤醒,睫毛颤了颤,艰难地转过头。看清是他,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她张了张嘴,气若游丝“皇……皇上……永琪……他……”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痛得蜷缩起来,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乾隆的心沉了下去,刚要开口,旁边的采薇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扑通跪倒在地“主子,五阿哥……五阿哥他一早就陪着小燕子侧福晋出去狩猎了,你别管他了,你为了孩子要撑住啊!”
“狩猎……”婉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里那点微光倏地灭了,像是燃尽的烛火。
她望着帐顶的绣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那笑意里裹着的失望,乾隆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上细弱的脉搏,沉声道“别怕,还有朕在。朕在这儿守着你,你必须挺过来!”
稳婆和太医们早已汗流浃背,一声声“使劲”“再加把劲”在屋里回荡。
婉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忽然猛地一挣,一声短促的啼哭划破了死寂,是个男孩!紧接着,又是一声清亮的哭喊,女孩也降生了。
稳婆用干净的布裹起两个孩子,颤巍巍地送到乾隆面前。
寻常新生儿都是皱巴巴像只小猴子,可这两个孩子却不一样,皮肤白净,眉眼舒展,已经能看出几分轮廓。
乾隆低头看着,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脸上转了一圈,心头猛地一震,那小阿哥的眉眼,尤其是那抿着的嘴角,分明像极了永琪。
而旁边的小格格,那翘翘的鼻尖和眼角的弧度,竟和他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抱起一个,又看了看另一个,再回头望向床上气息奄奄的婉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产房里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可弥漫在空气里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血浸透了床榻的锦褥,像极了婉柔最爱的那盆朱砂梅,泼泼洒洒,最后连一丝生气都没剩下。
婉柔的眼睛闭得很安详,仿佛只是累极了睡去,可那彻底凉透的指尖,终究是没再动过一下。
乾隆站在床边,龙袍的下摆沾了点点暗红,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半晌没说话,直到喉头滚动,才哑着嗓子吩咐“按福晋礼制厚葬,用最好的棺木,陪葬的首饰……拣她素日里喜欢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压得周围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宫里的消息像被掐断的水流,直到第三日傍晚,才随着快马的蹄声,跌跌撞撞地闯进猎场的营帐。
永琪刚回到营地,满身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拂去,就见小太监脸色惨白地跪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不好了!婉柔侧福晋她……她……”
“她怎么了?”永琪皱眉,心头莫名一紧。
“她……殁了……”小太监的话刚落下,永琪只觉得世界一片晕眩,他努力拉紧缰绳颤抖着开口“你在……胡说什么?……”
“是真的!”小太监磕着头,语无伦次地传着那被刻意篡改过的话“您吩咐过,偏院不准任何人进出,侧福晋生产时,院里的宫女太监出不来,找不到太医和稳婆,最后大出血殁了………”
“生产?”永琪如遭雷击“她……她有孕了?”
这个消息像巨石砸进冰湖,震得他耳鸣目眩。
他竟从不知晓,那个被他关在偏院里、刻意不去想的人,腹中正孕育着他的骨肉。
随后他又喃喃重复着“不准任何人进出……”
是他,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把她锁进了绝境。
是他,用一道禁令,隔绝了所有能救她的生机。
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陪着别人纵马欢笑,连她怀了自己的孩子都一无所知。
是他,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