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永琪捂住嘴,鲜红的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在明黄的马鞍上,像极了婉柔床榻上那片刺目的红。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她生产时绝望的呼救,和自己那句冰冷的“禁足”重叠在一起。
“婉柔……”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永琪从马背上直直栽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婉柔初见他时,眼里那抹干净得像春日湖水的笑意和怯生生的依赖。
那笑意,终究是被他亲手,碾碎成了血色。
永和宫白幡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纸钱的灰烬沾了永琪满身,他却浑然不觉。
灵堂正中的黑棺沉沉地卧着,像一头吞噬了所有光亮的巨兽,将那个他想再见一面的人,彻底锁在了里面。
“婉柔!我回来了,婉柔你看看我!是我错了啊婉柔!”永琪红着眼嘶吼,手指抠着棺木边缘的雕花,指腹被磨得渗出血来也不管不顾。
下人们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哭着劝“五阿哥!使不得啊!已经封棺了!对逝者不敬啊!”可他像疯了一样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眼看就要将棺木上的铁钉撼动。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灵堂。
永琪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
他猛地抬头,撞进乾隆冰冷的眼眸里,乾隆就站在他面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身后的李玉抱着个襁褓,那小小的身子在布衾里微微动着。
“你想干什么?”乾隆的声音像淬了冰“闯灵堂,撬棺木?你想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吗?”
永琪的视线落在李玉怀里的襁褓上,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都凝固了。
他心里似乎猜到了那是谁。
“这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拼死生下的孩子。”乾隆的目光扫过那小小的襁褓,又落回永琪脸上,带着彻骨的失望“你把她关起来的时候,没想过她怀着你的骨肉?你陪小燕子玩闹的时候,没想过她可能正遭着生死劫?你冷落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模样?现在她死了,你倒想起要见她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永琪心上。
他望着那黑沉沉的棺木,又看看那襁褓里小小的生命,喉咙里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想扑过去再看婉柔一眼,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他知道,皇阿玛说得对,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死亡的深渊,如今这道棺木,是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烛火在灵堂里摇曳,映着永琪惨白的脸,和他眼底那片再也亮不起来的绝望。
永琪的手在发抖,接过李玉怀里的襁褓时,指腹不小心蹭到了那小小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极了婉柔身上的蔷薇香。
他低头去看,那孩子闭着眼,睫毛细细软软,睡着时嘴角微微抿着,那模样和他像极了。
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的鼻梁弧度,连那点不自觉蹙起的眉头,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他的孩子。
永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啊,他本该在产房外焦急等待,该在听到第一声啼哭时欣喜若狂,该亲手抱着孩子,听婉柔虚弱却带着笑意说“看,像你”。
可现在,孩子在他怀里,他却只能从这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上,拼凑出婉柔生产时的痛苦与绝望。
是他,把那个该抱着孩子疼爱他的额娘,永远锁在了那口冰冷的棺木里。
“婉柔……”他呢喃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动了,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嘤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永琪猛地抱紧了些,眼眶瞬间红透。
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额娘,全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愚蠢,他的不管不顾,还有他那道混账的禁令。
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孩子温热的额头,泪水终于忍不住砸落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他对着怀里的孩子,也对着那口再也无法开口的棺木,一遍遍地说“是阿玛……是阿玛对不起你们……”
怀里的孩子依旧睡着,浑然不知自己一出生,就永远失去了那个会温柔唤他乳名的人,也不知抱着他的这个男人,心里正淌着怎样滚烫的、悔断肠子的泪。
婉柔下葬后的第三日,亲王册宝送到了府中。
明黄的绸缎裹着鎏金的印玺,在廊下的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永琪却连伸手去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乾隆派来的内侍再三催促,他才麻木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印面时,恍惚间竟觉得那上面沾着婉柔的血。
新府邸离紫禁城很远,清净得能听见风扫过庭院的声音。
永琪把所有下人都遣得远远的,唯独留了个乳母照看小阿哥。
他再也没踏足过小燕子的住处,那些刻意维持的亲近、逢场作戏的笑语,早在婉柔闭目的那一刻就碎成了齑粉。
他本就从未碰过她,如今更是连虚与委蛇的力气都没了。
大部分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庭院里那棵孤零零的海棠树。
那是婉柔生前最喜欢的品种,说花开时像堆着的云霞。
可如今花开花落,他眼里都只剩一片灰白,像个提线木偶,连抬手的力气都仿佛是借来的。
只有乳母把小阿哥抱过来时,他眼里才会透出点活气。
他会接过孩子,笨拙地学着换尿布,把温热的奶汁一点点喂进那张小嘴里。
小家伙咂奶时会攥着他的手指,那力道软软的,却像根细针,能刺破他裹在心上的那层寒冰。
“你额娘……以前也这样攥着我的手。”他会对着孩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绣活儿累了,就会这样,攥着我的手指歇一会儿。”
孩子听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地晃着小手,偶尔咧嘴一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那笑容像极了婉柔,干净又温暖,总能让永琪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