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44

八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上筛下斑驳的光影。2

　　婉柔扶着廊下的朱红柱子，慢慢挪动脚步，宽大的青色旗装被撑得鼓鼓囊囊，那隆起的弧度惊人，几乎要将裙摆撕裂开来。

　　比寻常足月孕妇的肚子大了近一倍，远远望去，像揣着两个圆滚滚的西瓜。

　　她的身子本就纤细，如今更是显得头重脚轻，每走一步都要先稳住重心，眉头微微蹙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急促。

　　采薇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腰腹，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心里一阵发紧“主子，慢些，咱们回屋歇着吧，仔细累着。”

　　婉柔轻轻点头，由着她搀扶着往内室走。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安静。

　　院里的下人早就走光了，五阿哥八个月没踏足这里，连份例都减了大半，谁还肯守着一个失了势的主子？

　　如今只剩下采薇和小太监周元，一个贴身伺候，一个打理杂事，倒也清净。

　　周元正蹲在院角给那株瘦弱的石榴树浇水，见婉柔回来，慌忙放下水壶，小跑着去搬软榻“主子，奴才把榻搬到窗边了，那里风小些。”

　　他年纪小，说话还有些怯生生的，却总记得在婉柔起身前铺好软垫，在她散步时提前扫净路上的石子。

　　婉柔在软榻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掌心下传来清晰的动静，不是一处，而是两处，左边轻轻一顶，右边跟着一蹿。

　　偶尔还会“撞”在一起，搅得她胃里微微发涨。

　　她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奇异的温柔。

　　采薇端来温水，又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听老人说双胎长得快，主子您这肚子，比奴婢之前见过生了双胎的还大些呢。”

　　她看着婉柔细得像芦苇杆的胳膊，再看看那惊人的孕肚，眼里的担忧藏不住，这纤细的身子，真的能撑住吗？

　　婉柔喝了口温水，目光落在院门口。

　　三个月前她孕吐得厉害，采薇想去请太医，被他们拦了个正，如今肚子大得吓人，她却连提都没提——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是那个带着震怒与伤痛离去的永琪，还是那个只在夜色里与她有过交集、如今却杳无音信的乾隆。

　　可无论是谁的，这悄然到来的小生命，都让她混沌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波澜。

　　“其实这样也挺好。”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轻声说“没人来打扰，安安静静的。”

　　没有永琪刻意的冷漠，不用面对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冰霜。

　　没有小燕子明里暗里的刁难，不用听那些酸溜溜的嘲讽。

　　甚至连乾隆那边也没了动静，不用再揣度那深沉目光背后的心思。

　　这里像个与世隔绝的角落，虽然冷清，却也安宁。

　　采薇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被禁足久了，生出了些认命的念头，心里越发着急。

　　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夜深得像泼翻了的墨，连风都带着几分焦灼，卷着院角的槐树叶，发出“沙沙”的急响。

　　终于到了生产的日子，婉柔躺在床榻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有腹部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将她反复拖入清醒的炼狱。

　　“啊……”她忍不住低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身下的锦被，帕子被咬得变了形，额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濡湿了枕巾。

　　“主子！您撑住！”采薇跪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汗，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周元！周元你再去敲门！求他们放我们出去请稳婆啊！”

　　小太监周元早就急得满脸通红，闻言又冲到院门口，使劲拍打着那扇冰冷的木门，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开门！快开门！我家侧福晋要生了！快让我们出去请稳婆！”

　　门外的侍卫依旧像两尊石像，隔着门板传来硬邦邦的回应“五阿哥有令，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入！”

　　“五阿哥不在府里！他带着小燕子侧福晋狩猎去了！”周元急得直跺脚，拳头砸在门上“砰砰”响“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婉柔侧福晋出事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那些侍卫是永琪亲自调派的，只认他的命令，哪里会管里面人的死活。

　　婉柔疼得眼前发黑，意识却在疼痛的间隙异常清醒。

　　她知道永琪走了，知道这扇门打不开，知道自己和这两个孩子，怕是真要困死在这方小院里了。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密集，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声音，怕让采薇和周元更着急。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周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门的力道更重了“外面是什么人？救命啊！”

　　“开门！”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侍卫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厉喝打断“放肆！杂家可是皇上身边的人，代表的是圣上，你们难道连圣上的话也敢不听？！”

　　下一刻，“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数月的院门终于被推开。

　　李玉带着几个太监和宫女快步走进来，看到院里的乱象，虽然震惊但他知道这婉柔姑娘在皇上心里的位置。

　　他眉头瞬间拧紧有条不紊的吩咐“还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把宫里最好的稳婆都请来！”

　　他身后的人立刻应声行动，有人奔向门外，有人快步冲进内室。

　　采薇见了李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跪下去“李总管！您可来了！侧福晋她……她快撑不住了！”

　　李玉没工夫多问，只对身边的宫女道“你们留下好好伺候，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擅闯！”

　　说完，他看了眼内室紧闭的房门，转身就往外跑，他得赶紧回养心殿，把这里的情况禀报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