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永琪往婉柔院里去的脚步,一日比一日勤。
即使昨夜歇在书房,清晨也会提着刚出炉的梅花酥来,看她对着铜镜描眉,便站在身后替她理顺散落的发丝。
午后常搬了棋案坐在廊下,明知婉柔棋艺远不如他,却总故意让着,看她蹙眉思索时,眼底便漫起细碎的笑意。
夜里更是多半宿在她房里歇下,即便只是灯下对坐,也觉安心。
这般热络,像火折子扔进了油桶,把小燕子的妒火燃得噼啪作响。
她不再满足于堵门或远远撒气,有时会直接掀了婉柔院里的帘子。
见永琪正替婉柔剥橘子,便几步冲过去抢过橘子往地上一摔“永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侧福晋?”
婉柔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纸页里。
她抬眼看向永琪,语气轻得像羽毛“爷,姐姐许是找您有急事。”
永琪皱眉瞪向小燕子,刚要发作,却被婉柔拉住了衣袖。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劝阻。
等小燕子被下人半劝半拉地拖走,永琪才转回头,见婉柔已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闷意“她那般无礼,你就不会跟我诉一句委屈?”
婉柔摇摇头,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他“姐姐心里不痛快,我让着些便是。”
可她往后缩的手,却没逃过永琪的眼,方才他想碰她的发,她下意识地偏了头,此刻他接过橘子时指尖相触,她又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
这若即若离像根细刺,扎得永琪心头发痒。
终于在一日晚膳后,他堵在婉柔房门口,看着她手里正绣的帕子,沉声道“你到底在躲什么?”
婉柔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点血珠。
她慌忙将手藏到身后,声音低哑“爷说笑了,臣妾没有躲。”
“没有?”永琪上前一步,逼得她退到窗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碰你一下,你就像被针扎似的?为什么我来你院里,你总是走神?婉柔,我们是夫妻,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质问像重锤,敲得婉柔心口发疼。
她看着他眼底的困惑与受伤,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要告诉他,她心里藏着一个惊天秘密?藏着对他父亲的、不该有的悸动?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了表情“爷,是我不好。只是……姐姐毕竟也是爷的侧福晋,新婚燕尔,爷总守着我,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善妒,说姐姐……”
“够了!”永琪猛地打断她,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你就是想让我去找她,是吗?”
婉柔咬着唇,不敢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永琪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失望“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想,那爷就满足你。”
他转身就走,脚步重得像要把地砖踩碎。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都在响。
婉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压抑着呜咽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吗?很疼。可比起心里的愧疚与煎熬,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从那天起,永琪果然不再踏足婉柔的院子。
他日日陪着小燕子,在花园里放风筝,去马场赛马,甚至在小燕子的房里用膳到深夜。
下人都在说,五阿哥还是疼小燕子侧福晋的,婉柔侧福晋怕是失了宠。
小燕子得意极了,见了婉柔,下巴都抬得高高的,话里话外都是炫耀。
可永琪看着她笑闹的脸时,眼底却总是空的,像蒙着一层雾。
他会在无人时,望着婉柔院子的方向出神,手里捏着那支她没来得及试的海棠红胭脂,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直到胭脂膏子都被捏得变了形。
檐角的风铃声细碎地响,婉柔站在回廊尽头,看着永琪替小燕子披上披风的背影,指尖在袖中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她猛地侧过脸,肩头微微耸动,像是被寒风呛得发疼,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姑娘,风大,咱们回吧。”宫女低声劝道。
婉柔没动,只望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这副模样,恰好撞进永琪回头的视线里。他脚步一顿,握着披风系带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如骨。
婉柔却在此时转身,踉跄着往回走,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永琪的喉结滚了滚,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出血痕,黏腻的温热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想起她昨夜在灯下为他缝补的荷包,想起她从前总爱追在他身后喊“爷等等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可转念想起她婚后的冷淡疏离,想起她对着自己时那双眼眸里的陌生,那点心疼便又被冻成了冰。
他终究是转过身,对小燕子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发紧“走吧,屋里暖和。”
小燕子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得意地瞥了眼婉柔离去的方向,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嘴里还嘟囔着“有些人就是不识趣,总爱在这儿碍眼。”
这话像针,扎得永琪指尖一颤。
这日午后,殿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婉柔正站在花下细赏,小燕子却带着两个丫鬟浩浩荡荡地过来。
她手里把玩着支银钗,见了婉柔便阴阳怪气地笑“哟,妹妹还有闲情逸致赏花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是这府里唯一的主子呢。”
婉柔没接话,只微微侧身想避开。
小燕子却上前一步,故意撞了她的胳膊。
婉柔手里的茶盏没拿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裙摆。
“哎呀!”小燕子拍着心口假意惊呼,眼底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妹妹可别生气,我这就让人给你收拾。”
婉柔垂着眼,看着裙摆上的湿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假山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定在看着,永琪今日歇晌,按例该在附近散步。
果然,假山后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按捺不住要走出来。
婉柔的睫毛颤了颤,故意将肩膀缩得更紧,像只受惊的兔子。
永琪站在假山后,指节早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
他看着婉柔发白的脸,看着她裙摆上那片刺目的湿痕,看着小燕子那副得意的嘴脸,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炸开。
他多想冲出去将婉柔护在身后,像从前那样对小燕子厉声道“不许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