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回到澄瑞亭时,宴席上的丝竹正换了个欢快的调子。
永琪见她回来,连忙起身相迎,眼底带着关切“去哪儿了?我正找你呢。”
她勉强笑了笑,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乏了,去廊下透了透气。”
永琪没察觉她的异样,只体贴地为她布了块芙蓉糕“快尝尝,这是你爱吃的。”
婉柔捏着银叉,那块芙蓉糕在她看来却味同嚼蜡。
宴席散时,永琪有事要去找乾隆,但是想先送她回永和宫,她却找了借口推辞“爷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永琪虽有不舍,却也没多勉强,只叮嘱道“夜里凉,让宫人多备件披风。”
婉柔点头应下,转身时脚步有些虚浮。
刚走出不远,就见李玉候在路旁,见了她便躬身道“姑娘,皇上说夜深露重,让奴才送您回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李总管了。”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垫,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李玉坐在车外,一路无话,只在经过养心殿时,马车刻意慢了半拍。
婉柔掀起车帘一角,望见那熟悉的宫殿灯火通明,檐角的铜铃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响,像在召唤什么。
她猛地放下车帘,心口跳得愈发厉害。
回到永和宫,宫人已备好了热水。
婉柔坐在镜前卸头,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乾隆在养心殿时,总爱捏着她的下巴说“你这脸色,得多笑笑才好看。”
那时她只觉得羞耻,如今想来,却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正发怔时,窗外传来几声夜露滴落的轻响。
她起身推开窗,只见庭院里的石榴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太监,正往石桌上放个食盒。
见她开窗,那小太监慌忙行礼,又指了指食盒,转身快步离开了。
婉柔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还冒着袅袅热气。
碗底压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夜寒,趁热吃。”
那字迹笔力遒劲,是乾隆的手笔。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这碗莲子羹,是她在养心殿时,夜里总爱喝的。
他竟连这个都记得。
婉柔端着食盒回房,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莲子羹慢慢凉下去。
她知道自己该倒掉,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那温热的气息总往鼻尖钻,像极了养心殿夜里的暖炉,烤得她心头发烫。
她终究还是舀了一勺,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那碗莲子羹终究是见了底。
婉柔将空碗推到桌角,指尖还沾着些微甜的余温,像在心上烙了个浅印。
她起身走到窗边,见庭院里的石榴树影在月光下摇晃,恍惚间竟觉得那影子像极了养心殿里乾隆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
“姑娘,该歇息了。”采薇进来铺床,见她对着窗外出神,轻声提醒了句。
婉柔点点头,转身时脚下踉跄了一下。采薇连忙扶住她“姑娘仔细些,您这几日总没精神,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她拨开宫女的手,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有些累。”
躺下时,被褥里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永和宫熟悉的气息,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总像有乾隆的呼吸声,均匀地拂在发顶,带着龙涎香的清冽,那是她在养心殿夜夜听惯的安稳。
后半夜时,她终于浅浅睡去,却又跌进了梦里。
梦里她还是在养心殿,乾隆正坐在榻边看书,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走过去想叫他,脚下却像踩着棉花,怎么也近不了身。
忽然他合上书,朝她笑“你看,朕说过,你迟早会回来的。”
婉柔猛地惊醒,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窗外已泛出鱼肚白,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像在嘲笑她的梦。
她起身坐在床边,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忽然想起永琪昨日在宴席上说“求婉柔作侧福晋”时的恳切。
那时她该感动的,可心头最先涌上的,却是乾隆望着她的眼神,深沉得像片海,要将她彻底卷进去。
“姑娘,你起身了吗?”采薇在外间问道。
婉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
她对着镜子描眉,笔尖划过眉骨时微微发颤,画出来的眉峰竟比往日锐利了些。
刚走洗漱完,就见李玉带着两个小太监来了,见了她便躬身道“姑娘,皇上说姑娘喜欢糖糕让奴才顺路给您带了些。”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晶莹的糖糕,裹着细密的糖霜,是她常吃的味道。
乾隆怎么会知道这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婉柔捏着那枚糖糕,指尖的糖霜很快化了,黏黏的,像她此刻的心思。
“替我谢皇上”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玉笑着应了,又道“皇上还说,赐婚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让姑娘早些做准备。”
下月初六。还有不到半月。
婉柔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糖糕的手紧了紧。
那糖糕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知道,这场戏她终究是躲不过了。
而那个站在屏障后的帝王,正用他的耐心和温柔,一点点织着网,等着她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婉柔咬了咬唇,将那枚糖糕塞进嘴里,任由那甜与苦在舌尖纠缠。
初六,是钦天监算定的吉日。
红绸还在檐角飘着,夜色便漫进了五阿哥府。
永琪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带着三分酒意走进婉柔的院子。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婉柔正坐在床边,凤冠早已卸下,只穿着件水红的中衣,见他进来,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底带着几分局促。
“累了吧?”永琪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却比往日更温和些。
婉柔点点头,没敢抬头。
这些日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疏离,像层薄冰,此刻在红烛映照下,似乎也开始融化。
永琪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酒气,却很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婉柔”他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婉柔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歉意与温柔,心头一酸,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哽咽“爷……”
或许是酒精壮了胆,或许是这夜里的红烛太暖,永琪忽然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熟悉又安稳,带着她眷恋的气息。
婉柔僵了一瞬,终究还是慢慢放松下来,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红烛的光晕在墙上摇晃,映出交缠的身影。
起初的不安,在熟悉的温柔里渐渐消散,仿佛那些养心殿的日子,那些帝王的算计,都只是一场冗长的梦。
他们聊着永琪治水时的趣事,说着从前在府里的点滴,像回到了最初相识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一夜情深,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红烛燃尽了最后一寸,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