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33

“不……”婉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终于认出这宫殿，明黄的帐幔，身下金龙缠绕的锦被，角落里鎏金的熏笼，无一不是帝王寝宫的规制。

她错认了人。

她把皇上当成了永琪。

她还……那样主动地攀着他，撒娇，索吻，喊着别人的名字，却在他怀里承了一夜的荒唐。

“轰”的一声，婉柔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猛地往后缩，却靠不到墙，才发现这宫殿床铺都大得惊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脸色“唰”地褪尽了血色，连唇瓣都变得惨白。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浸湿了耳后的发丝，黏在颈侧，冰凉刺骨。

她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指缝里透出的指腹都在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原来那些不是梦。

原来她真的在帝王的寝宫里，和那个本该敬若神明的男人，做了这等悖逆伦常的事。

帐幔被人从外轻轻掀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李玉端着药碗躬身进来，见她醒了，忙低眉顺眼地行礼“婉柔姑娘醒了？皇上吩咐了，您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婉柔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药碗，瓷白的碗沿泛着冷光，像极了她此刻的脸色。

“李总管”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是……养心殿？”

李玉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帘应道“回姑娘，是。”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追问，指尖攥得发白“永琪呢？五阿哥在哪里？”

提到永琪，李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五阿哥奉旨南下赈灾了，今晨便已启程。皇上说姑娘身子不适，特命奴才们伺候您在此休养。”

赈灾？启程？婉柔只觉得天旋地转，窗外的铜铃又响了，风卷着花瓣掠过窗棂，落在明黄色的帐幔上。

她缩在床角，像只误入猎场的幼鹿，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落入了一张无形的网，而撒网的人，正是这天下最不能得罪的君王。

婉柔紧紧攥着一方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前小几上的药碗已经温透了，褐色的药汁凝着层薄皮，散发出的苦涩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姑娘，喝一口吧，这药是太医院特意调的方子，对您身子好。”贴身伺候的宫女翠儿第三次将药碗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

自醒来，婉柔问了李玉那几句话就没说过话，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帐顶的龙纹，像丢了魂一般，任谁劝都不肯碰那碗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唱喏“皇上驾到——”

婉柔浑身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得比床褥还要白。

她下意识地往锦被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明黄的身影掀帘而入，带着一身朝服的寒气，却在踏入暖阁的瞬间，被殿内的暖意烘得柔和了几分。

乾隆刚下朝，直接就来了养心殿。

他一眼就瞧见了床榻上缩成一团的婉柔，还有那碗纹丝未动的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却放得极柔“怎么回事？药还没喝？”

翠儿吓得赶紧跪下“回皇上，姑娘……姑娘不肯喝。”

乾隆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走到床榻边。

他身上还带着朝会的威严，明黄朝服上绣着的十二章纹在暖光下流转，可看向婉柔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帝王的凌厉，反倒带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身子还没好利索，怎能不喝药？”他在床边坐下，锦垫被压得微微下陷“是药太苦了？”

婉柔咬着下唇，死死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她不敢看他，一抬眼，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就会涌上来，她错把他当成永琪，抱着他的脖颈撒娇，甚至……主动凑上去索吻。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九五之尊，是永琪的父亲，她是愉妃娘娘送给五阿哥的人，如今却……想到这里，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乾隆见她这副受惊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他拿起那碗药，用汤匙轻轻搅了搅，又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婉柔嘴边“不烫了，喝一口。”

婉柔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鼻尖忽然一酸。

她恍惚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乾隆，他没有穿常服，一身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

可此刻正低头耐心地为她吹凉药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这场景太过亲昵，亲昵得让她心慌，又有些恍惚。

眼前的帝王，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亲手为她喂药，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攀错了人无名份的姑娘，反倒像正被夫君耐心呵护着的正房娘子。

“喝吧”乾隆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喝了药，身子才能好得快。”

婉柔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烫意，可她却没像往常那样觉得难咽。

乾隆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偶尔有药汁沾在她唇角，他便用指腹轻轻拭去，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尖一阵发颤。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乾隆把空碗递给翠儿，又拿起旁边的蜜饯，挑了颗晶莹剔透的放在婉柔嘴边“含一颗，压一压苦味儿。”

婉柔下意识地含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药味，却驱不散心头的混乱。

她看着乾隆为她整理被角的动作，看着他随手拿起离榻边不远的桌案上的书卷，仿佛打算就这么陪着她，忽然觉得这养心殿像个巨大的漩涡，正一点点将她卷进去。

她是永琪的人，至少曾经是。

可此刻，帝王的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让她无处可逃，甚至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恍惚，或许，就这样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乾隆，脸颊却烫得惊人。

而乾隆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将书卷翻了一页。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一场无声的拉锯，在这看似温情的氛围里，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