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容珏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排练的间隙里。
有时是午后阳光斜照之时,有时则是夜幕低垂之际。他从不刻意打扰,总是静静地带来一杯她最爱的热饮——一杯无糖的乌龙茶,温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热也不至于冷却。他习惯于坐在排练室的一隅,默默注视着她的每一个舞步。偶尔,在她结束一段练习之后,他会轻声指出:“刚才转身的时候,肩膀似乎比之前略高了些许。” 或者说:“落地时如果能再收上半秒,动作会更加稳定流畅。”当她第一次听到他对舞蹈动作提出建议时,不由得微微一怔,带着些许惊讶问道:“原来你懂舞蹈?”
“小时候学过一些。”
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学过一些”。他给的建议全都落在她自己在琢磨的点上——那些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了很久却始终差一点的东西,他只看一两遍就能指出来。
排练结束后的那个夜晚,她并没有急着换下舞服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了排练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冷冰冰的镜子。“容珏,” 她轻声问道,仿佛怕打破这沉默的氛围,“你以前学过什么样的舞蹈?”
“芭蕾。现代舞也接触过一些。”
“你跳过?”
“跳过几年。”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乌龙茶。“那你跳一段给我看看?”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排练室中央。他没有做复杂的动作,只是走了一段很简单的步伐——手臂的弧线、重心的转移、脚掌落在地板上的顺序——但那种完成度让她看了之后安静了几秒。
“你跳了多久?”
“七年。”
“后来为什么不跳了?”
“后来做别的事了。”
她注视着他重新落回那张折叠椅上,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如,尤其是膝盖弯曲的角度,仿佛那些年的严格训练已经深深融入了他的骨髓。“那你以后能教我怎么做到收放自如吗?”
“可以。你练的时候我在旁边说。”
从那以后,他们的相处模式便定型了:她练习着每一个舞步,他在一旁静静观看;每当她停下脚步询问时,他便会起身亲自示范一小段;而当她说出“我再来一遍”时,他又会默默坐回原位,继续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排练室里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上海的夜空从深邃的蓝色缓缓过渡到更为浓厚的墨色,远处的街灯连成一条细长而温暖的光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那晚,她练舞直至夜深,待到终于停歇时,才发现时间已悄然流逝至接近十一点。换好便装走出练习室,她意外地发现他依旧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候着。她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坐下,一时之间彼此都保持着沉默。片刻之后,她打破了这宁静的空气:“容珏,你为何愿意在这里花费这么多的时间陪我?”
“因为你在这里。”
“你就不觉得浪费时间?”
“你练舞的时候,身体在学新东西。我在看,也在学新东西。”
她偏过头看着他,走廊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你在学什么?”
“学你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方式——你从来没有跳过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你永远是把那一段重新来一遍。”他顿了顿,“这个习惯,很多人练很多年都练不出来。”
她低垂着眼帘,凝视着自己那因长时间练舞而变得微微泛红的指尖,指腹上薄薄的一层茧诉说着她的勤奋与坚持。“容珏,我以前恋爱时,总有人抱怨说‘你太忙了’,或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的身上’。”
“你确实忙。”
“那你——”
“但我在你忙的时候也在旁边。”容珏说,“不需要你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去,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车。“容珏。”
“嗯。”
“你以后可以不用每次都送我。你住得远,来回折腾。”
“不折腾。”
“你每次都说不折腾。”
“因为确实不折腾。”
她伸手解安全带,解开之后没有推车门,侧过身看着他。“那你明天下午还来吗?”
“来。”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我会练到很晚。”
“那正好。我也没事。”
第二天深夜,排练室的灯光依旧明亮,直到凌晨一点才渐渐熄灭。当她终于完成最后一遍练习时,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无力地靠在镜子前,几乎无法动弹。容珏从角落里的折叠椅上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来,目光温柔而关切地问道:“还能走吗?”
“能。”她说着站起来,刚站起来膝盖就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整个人腾空了。她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抱一件他确定自己拿得稳的东西。
“容珏——”
“你膝盖刚才响了一下。别逞强。”
“……你耳朵听到了?”
“听到了。”
那天晚上他把她抱上楼放在公寓门口。她从他怀里下来的时候脚刚沾地站了一下,扶着门框看着他。“你力气一直都这么大?”
“一直。”
“那你平时怎么没显出来?”
“平时不需要。”
她看着他那张在走廊灯光下依然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用身体接住了。
“容珏,你先别走。”
他停下来,站在走廊里。
“你进来坐一会儿。等我缓过来你再走。”
那晚,她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他则选择了旁边的一张单人沙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谧,除了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经过车辆的轻响外,再无其他声响。她的身体渐渐放松,靠在了柔软的靠背上,微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而均匀。不知不觉间,她便沉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温水和一张字条:“厨房锅里有粥。醒了热一下再吃。”
她拿着那张字条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