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若听顾偃开提到婚书,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大姐姐苦涩的叹息。
郎君们一生中不知会有多少封婚书多少次喜事,可女子们这辈子,只囍那一次。
她不由得眼眸一黯,心底泛起阵阵悲凉。
这薄薄的一张纸,好似一个无形的桎梏锁住了多少女子的一生。明媚鲜妍也好,满腹才情也罢,终究只在那四方宅院里一世消磨。
想到此她心中倍感怅然,只默默别过脸去不理会他。
顾偃开却被秦淑若这副置若罔闻的态度弄得心中有些焦躁不满。
这些天他经历的打击实在太多,应对那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早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他本就脾气不好,经过这一系列变故越发的暴躁易怒。秦淑若的沉默不语让他胸中那股火气无处发泄愈演愈烈,忍不住板起面孔不依不饶的责怪道:“纤凝居里的所有东西都已被那场大火焚烧殆尽,婚书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却......”
还未说完便被秦淑若冷笑着打断:“是吗?那婚书可是大姐姐亲手烧的,若她真打算给你留作念想又怎会如此?”
顾偃开闻言神情一顿,原先说了半截的话也咽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望向秦淑若忐忑不安的问道:“她那时…可曾说过什么话?”
秦淑若瞧着他此时又渴望又紧张的样子微微一笑,抬头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眸缓缓开口道:“姐夫想是武将做得久了,把从前读过的那些诗书全都忘了? 难道没听过卓文君的‘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大姐姐既做到这个份上,意思已十分明了,又何须多言呢?”
秦淑若冷眼打量着顾偃开听到这话后满脸失魂落魄的痛苦表情,心中感到阵阵快慰。
她悄悄靠近他耳旁温柔浅笑,一字一句接着诛心道:“不过话说回来,好姐夫,你连她的人都护不住,便是将纤凝居那满屋子的东西悉数留给你又有何用呢?”
她的声音轻飘飘软绵绵,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把利刃刺得他心口一疼。
顾偃开眉头紧锁的俯下身朝秦淑若瞪去,却见怀中的少女此刻樱唇轻抿、星眸微阖,一派安然静好的娴雅模样,说不出的温柔亲和。
若非亲耳所闻,很难让人相信方才那一番伤人至极的话竟是从她嘴里说出的。
顾偃开不由得有些怔然的盯了她片刻,待回过神又觉不妥,于是赶忙抬起头不再去瞧她面容,只沉声质问道:“就算是她烧的…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的婚书你岂能说动就动?!”
秦淑若闻言顿感不屑,她不禁轻蔑一笑,心道我连你们顾家供奉历代先祖的祠堂都敢烧,动这区区一纸婚书又算的了什么?
她望着那人恼怒的双眸,眼底划过一丝戏谑:“姐夫明日不就要迎娶新妇了吗?到时自有新的婚书,这会子又何必为了堆纸灰同我斤斤计较?”
顾偃开听到这话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冒犯,立刻严词厉色朝她呵斥道:“不过是个盐商之女,商门禄气! 如何能与你姐姐相提并论?!”
秦淑若顿时黛眉轻蹙,紧接着故作不解的眨了眨眼问道:“姐夫既觉得般配不上,又何苦非要娶她进门? 莫不是被人家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迷了眼,这才钱令智昏上赶着去沾染那商门禄气?”
顾偃开闻言心头大震,随即感到心口传来阵阵憋闷,肺腑之中气血翻涌,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暂时紧绳勒马停在路旁捶着胸口顺气。
秦淑若仰起脸静静观赏着顾偃开难受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舒畅。
凛冽的寒风不断从她耳旁刮过,她心头却生出一丝暖意。
相较于当时在汴京码头瞧见的那个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他,她似乎更愿意看到他此刻这副面容憔悴、痛苦不堪的可怜样儿。
秦淑若唇边扬起一抹快慰的笑意,这才是顾偃开应有的样子。
上辈子她真是糊涂,只知道一个劲折磨自己,如今看来,折腾他才最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