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偃开从兵营赶回来,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秦淑若端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抬头遥望弯弯的月亮悬挂在疏落的海棠树梢。此时夜阑人静,漏壶里的水早已滴光了。她静静瞧着那人正骑着马披星戴月朝她奔来 , 仿若天边离群的孤雁。
顾偃开远远寻见那抹娇小身影时,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舒缓不少。他来到秦淑若身旁稍作柔和的开口:“时辰已经不早了,莫要再耽搁,这便随我回去吧”
秦淑若转头不去瞧他面容,只望了望四周问道:“车子呢?”
顾偃开叹了口气:“禹州山路颇多,驾车也是颠簸的很,倒不如骑马来的方便”
秦淑若知他说的在理,偏心中有气不想顺他的意,皱起眉不悦道:我可不会骑马,何况腿上有伤。不便驾车难道不能坐轿?山路不通还有水路可行,都比在马背上吹冷风强的多”
顾偃开一心急着赶路,只得耐着性子安抚道:“我也知你一个小姑娘家多半不会骑马,这无妨,我带着你便是。山路崎岖实在不宜驾车坐轿,若乘船回汴京须得小半日,骑马一两个时辰便能……”
还未说完便被秦淑若冷冷打断:“姐夫若怕耽搁吉时,只管自行回去。宁远侯府如今既已寻得好姻缘,还管旧亲戚做什么?”
这话正中顾偃开心事,他有些恼怒的向秦淑若瞪去,却见她满脸的云淡风轻,唇边还有一抹嘲讽的笑意。这笑意刺得他心中一凛,眼神也不自觉有些闪躲。
秦淑若冷眼瞧着那人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在听到她这番话后顿时显露出的几分慌张神色,只觉心头一阵快意。
她优雅的站起身,伸出手轻轻的向顾偃开身下那匹马抚去,然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姐夫口口声声要接我回家,却是车轿渡船全不曾备。好姐夫, 难道顾家刚得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就只够你买一匹马吗?”
她说这话时脸上尽是些纯净天真,语气却透露出十足的恶意。
顾偃开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羞惭,可很快又摆出副问心无愧的样子驳斥道:“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不知从哪里听了些无稽之谈就在这胡言乱语!你别那么多事儿!骑个马而已有什么好委屈的? 你当日在汴京渡口不也没给我备车备轿吗?”
说到此二人眼眸皆蓦地一黯,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一股恍若隔世的悲凉涌入顾偃开的心头,暂时压住了他胸中的怒火。
他无心再同这小丫头较劲,直接面色一沉抓住她胳膊用力一拽,将她横抱上马后就飞快地赶起路来。
秦淑若本想挣扎一番,奈何这久经沙场的武将身躯如山一般高大沉重,将她牢牢束缚住半分也挣脱不得。
身下的骏马快速穿梭在被黑夜笼罩的山林中,身后泛着冷光的铁甲沾染上林间露水的寒气更觉冰凉透骨, 刺激的她一阵瑟缩。
秦淑若正轻轻摩挲着胳膊,忽然感到什么温暖厚重的东西从天而降,砸落在她的身上。随后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从她背后伸出,将方才扔在她身上的披风粗略理了几下盖严实。
萧瑟的秋风从她耳边吹过,夹杂着那人怒气未消的斥责:“通汴京城你问问,看能不能找出第二个像你这样任性妄为的姑娘家! 你与那沈家女儿不过头一次会面,,才聊了几句话就随她跑到禹州了?她说她是沈州官家的小姐你就信?万一不是呢?说走就走也不跟家中兄嫂商议商议,若真出了什么事儿,我看你到时该如何自处!”
秦淑若并不想领他的情,望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严峻面孔,想到上辈子他带给自己的那些痛苦,这一世只求与他再无交集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此对上那双略含责备的眼眸冷冷开口:“我如何自处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旁人操心”
顾偃开被她呛得顿了顿,随后有些无奈的冷笑道:“照你这么说,父母兄嫂都不该管你?那你天生下来,是风把你刮这么大的,还是雨把你淋这么大的?记得你小时候倒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没想到越大越不懂事,只知道胡闹……”
秦淑若抬头反问道:“我如何胡闹了?”
顾偃开闻言眼中忽闪过一丝悲戚,寒着脸向秦淑若质问道:“你把我的婚书……我的最后一点儿念想都弄没了,这还不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