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宗旺篇：钱老爷是我的至爱亲朋，得价钱

赵虎将渔具略作收拾，手腕一抖，鱼钩划出一道弧线，再次落入水中。

水面荡开一圈细纹，他这才偏过头，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了口：

“怎么样，昨儿跟你说的那桩事，想好了没有？”

陶宗旺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浮漂上，沉默了好一阵，才闷声说道：

“俺想过了。不过……你说真的？”

赵虎没有正面回答，只拿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钱员外正弓着腰，跟手里的鱼竿较劲，嘴里骂骂咧咧，全然没往这边看。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别把脑子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回答我的话——你做，还是不做？”

陶宗旺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赵虎嘴角微微一动，又试探着追了一句：“拿定主意了？”

“拿定了。”陶宗旺终于抬起眼，“不过——要是只有五百两，俺不干。”

赵虎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光亮来得太快，像是黑暗里突然划着了一根火折子。他盯着陶宗旺，目光灼热，仿佛眼前这个人跟他手里那根鱼竿没什么两样——都是能钓到大鱼的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往上加了码：“那你想怎么样？”

“钱老爷待我不薄，你要我杀他，起码的八百两。”

陶宗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一文不能少。”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水面平了，连远处钱员外的骂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赵虎死死盯着陶宗旺，瞳孔微缩。

陶宗旺一动不动，同样死死地盯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眨眼。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有鱼咬钩了。

但谁也没有去看。

陶宗旺突然想到了当时抓蛇的情景，没错，当时跟那条蛇也是这样对峙的。

一阵鸟叫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赵虎耸了耸肩，点头对陶宗旺说：“行，宗旺，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你先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管，俺自有安排。对了，他那口旧箱子，你不要去碰它就行了。只要按照计划行动，钱员外一定会死！”

“对了，俺一直没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死钱员外，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

赵虎冷笑道：“他也是你的衣食父母呢？你也不也想杀他？他除了有钱之外，他还有什么？我和你一样，都不喜欢他。”

赵虎缓缓地摇头，话锋一转：“你真的动手了？”

“你不就想俺这么做吗？现在你得告诉俺，约定的那些钱，俺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只要事情完成了，我就会把钱给你。别那么心急！”

他的声音中似乎带有几分厌恶感，不过，他也并没有刻意去掩饰。

陶宗旺没有理会，随即转过身，沿着小路往回走。

“该死的赵虎，居然敢瞧不起我，他出的主意，可是等俺做了的时候，他又显得惊讶不已。”

回去的时候，陶宗旺只觉得那一天格外漫长，似乎因为天气炎热，时间都跑不动了。

陶宗旺盯着赵虎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目光有些眼熟。

像那天夜里，他蹲在草丛里跟那条蛇对峙时一样——谁先动，谁就输。

一阵鸟叫从头顶炸开，扑棱棱飞远了。

赵虎先眨了眼。

他耸了耸肩，像是输了也无所谓似的，点了点头：“行，宗旺，一言为定。”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先说说，你的计划。”

“别的你甭管，俺自有安排。”陶宗旺的语气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那口旧箱子，你别碰。就这一个要求。”

赵虎挑了挑眉，没追问箱子的来历，反倒话锋一转：“俺一直没问你——你为什么要杀钱员外？他不是你的好兄弟吗？”

陶宗旺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虎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他也是你的衣食父母呢，你不也想杀他？”他顿了顿，嘴角一撇，“他除了有钱，还有什么？所以俺也不待见他。”

说完，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扎进陶宗旺的眼睛里：

“你真打算动手？”

陶宗旺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反问：“你不就盼着俺动手吗？”他盯着赵虎，一字一顿，“现在你告诉俺——约定的那些钱，俺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事情办完，钱就是你的。”赵虎的语气里浮出一丝不耐烦，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别那么心急。”

他也没打算掩饰。

陶宗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可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该死的赵虎。

刚才谈条件的时候，那副嘴脸，分明是瞧不起他——一个粗笨的庄稼汉，能懂什么？可等俺真把事情做成了，他又要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外似的。

陶宗旺攥了攥拳头。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都烫得扭曲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土路上，连时间都被这暑气蒸得走不动了，一步一挪，黏糊糊地拖在身后。

他低着头，影子被踩在脚下，又短又黑。

像一条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