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宗旺推开房门,一股酒气混着隔夜饭菜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满桌的碗碟杯盘东倒西歪,吃剩的骨头和菜渣胡乱堆着,苍蝇已经落上去了。床铺皱成一团,被褥拖到地上,踩满了泥脚印。地板上横七竖八滚着十几个空酒壶,床边还有一摊没来得及清理的呕吐物。
陶宗旺攥紧了拳头。
每天,每天都是这样——跟在后面收拾,收拾,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酒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钱员外那只随身带的木箱。
箱子搁在床脚,搭扣松松地扣着,没有上锁。
陶宗旺的手停住了。
他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土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打开箱盖。
里面空间不小,两件换洗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几锭碎银子,还有一只黑漆漆的药罐,用布条缠着,显然是给钱员外治旧疾用的。
陶宗旺盯着那只药罐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麻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袋口一松,一条又粗又长的蛇便探出了脑袋,信子一吐一吐,无声地滑进了箱子里。
蛇身一节一节地没入箱底,鳞片蹭过木壁,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等最后一段尾巴也钻了进去,陶宗旺猛地合上箱盖,双手死死按住。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箱盖上,啪嗒,啪嗒。
他喘了几口粗气,腿有些发软,踉跄着退了两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不要慌。不要慌。
他反复告诉自己。
现在时间还早,不能守在这里。钱员外一死,他必须不在场——不在场,就没有嫌疑。
陶宗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箱子,转身推门出去,沿着门口那条小路,头也不回地朝小河方向走去。
小路拐进一片树林后就变得曲曲折折,两旁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把路夹成窄窄的一条。
下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土路发白,但林子里浓荫蔽日,凉飕飕的,和外面像两个世界。
陶宗旺小时候最爱在这片林子里钻来钻去。那时候清静,不用听娘没完没了的唠叨和埋怨,也不用听钱员外扯着破锣嗓子吆五喝六地使唤人。
头顶的鸟叫得格外脆亮,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他忽然想喝酒了。
酒其实不好喝,辣嗓子,烧喉咙。
可醉过去之后那种飘飘忽忽的感觉,舒服。只要拿到钱,就能再买酒喝。
走出林子,视野豁然开朗。
溪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碎银似的光。陶宗旺远远就看见了两个人的身影——正站在河里钓鱼。
钱员外站在靠近柳树的那一侧岸边,熟练地把鱼线甩进水里。
他忽然发现了陶宗旺,朝他招了招手,嘴里在说着什么。
大概是怕惊了鱼,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这么远,陶宗旺一个字也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赵虎蹚着水走过来,水花溅湿了裤脚,他冲陶宗旺笑了笑:
“宗旺,怎么样,你还好吗?”
陶宗旺没有接话。
他只是盯着赵虎,盯着盯着,忽然笑了。
“我很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