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闲话了一会儿。夜幕落尽,外滩的灯火辉煌,和平饭店的雕花玻璃窗将霓虹揉碎成斑斓的琉璃。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兰生这是下逐客令了。
“明朝会。”
第二天一早,阿宝扑了个空,前台服务员说兰生一早就出门了。
不见也好,阿宝安慰自己,尽力忽视心底那一点失落。他向来是目标明确的人,他要理清关系,让自己变得纯粹,唯有纯粹的人配得上谪仙。
股票全权交给蔡司令舰队,他退出股市;夜东京留给玲子,平安符也得还回去;他手里有张单子,是个大项目,他要做得漂亮,打响名声;汪小姐是他做外贸的伙伴,但是伊的项目只和自己做,这并不好……
这不代表他要和所有人断绝关系,他们依旧是朋友,而超越朋友的关系,尤其是暧昧关系不可以有,看似暧昧也不可以。
或许这些事情实施起来并不顺利,或许人情总是难以用金钱衡量……他可以让利,他有决心,他要干干净净地站在兰生身旁。
真心的朋友会祝福他的,比如爷叔。
“我劝了噶久都不见得侬退股市,兰生来了一日,侬就下定决心,终究是碰到冤家了。”爷叔叹了口气。
宝总铁树开花,人的情感来得突然、莫名,像火山爆发,藏不住,止不住。但是理智不可以缺,爷叔就是第一道把关。
“现在行情灵光,退市便当。侬现在主要搞外贸,看多了来来往往的单子,想过自己做个牌子伐?外加是高端品牌,自己定价。”
既是龙,又怎可能郁郁久居强盗之下?即使某天一飞冲天,也少不了厚积薄发,没有坚实的基础,如何承受得住泼天富贵?
宝总擅长招商运营、公司管理,而兰生代表人脉和技术,他们在一起是互补的。爷叔不反对阿宝掉头,还提点了他许多。
从前阿宝站在风口上,带着大家一起赚钱,一旦跟了兰生,赚钱就成了空中楼阁,盈亏难说。
阿宝坐在爷叔常坐的办公桌对面的位置上,他难得泡了杯咖啡喝,苦涩的味道恰如他此时的心情,“我晓得同阿拉前头做生意非一样的,以后开给侬的工佃,恐怕要少好些的。”
他们因钱而聚,自然要算清楚的。
爷叔背对着阿宝,整理柜子里的物什,轻轻拍了拍几个皮箱子,“这几年里,赚得不少了,钞票是赚不完的,当侬付不起我的工佃,我自家会走的。”
阿宝看着爷叔的背影,恍惚觉得像看见悬崖上的松,苍老消瘦的身体其实有些撑不起西装了。
景秀家是很普通的人家,有烟火气,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灶台那儿供着灶王爷画像,两侧的楹联已经褪色,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吃饭的八仙桌是老榆木打的,边角磨出了包浆,桌腿雕着暗八仙纹,铁拐李的葫芦纹已模糊得只剩半轮弧线。
景秀煮了白粥,桌上摆着榨菜、咸菜、腌萝卜,还有几个茶叶蛋。兰生给自己泡了一壶碧螺春,搬了一条长板凳,坐在景秀对面。
“要是宝总同你一起开公司,你怎么想的?”
倾泻的茶水一顿,“我一来,你就和我聊宝总,聊开公司?”真是不留余力地推销本世界的特产。
景秀讪讪一笑,夹了点小菜,端起搪瓷碗喝粥。
兰生再一次强调:“我不做生意。”
“你当技术顾问嘛,”景秀放下碗,拿了个茶叶蛋敲在桌上,嗑了一圈剥壳,“你采风的成果,总是要用得上才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