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十八）

兰生抿了一口茶，茶汤将淡色唇瓣润出一点水光。这回他倒是没拒绝，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峰显示出主人的为难。

　　清冷疏离半分不减，像尊被香火供奉了千年的玉像，连衣褶里都沁着寒山古寺的霜雪气。

　　景秀哗啦了几口粥，见兰生陷入沉默，反而退了一步，“不急的，你可以慢慢考虑。就算宝总真找你开公司，也要筹备好些时间，他不会头脑一热，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来找你的。”

　　修长的手指玩着茶杯，茶水逐渐变凉。兰生将茶水一口饮尽，“待会儿去黄河路，我和你一起。”

　　其实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单纯是因为他不想与人牵扯过多而已。长寿种与短寿种的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

　　“要起风了。”景秀长叹一口气，“金凤凰，你打算怎么办？”

　　兰生算到金凤凰有此一劫。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买股票，就没有后续的事，可要是买，就难以全身而退，总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阿宝决心退市，自然不会进麒麟会，那么付出代价的只有没能度过美人关的蔡司令了。

　　不过，与他何干？

　　“我只劝一次。”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如果老板娘仍要陷进去，也捞不动。

　　黄河路，煤饼炉青烟袅袅，七十二家房客的晾衣杆挑着褪色被单，在晨风里飘成万国旗。阳光斜切过国际饭店的尖顶，玻璃转门上折射出细碎金斑。

　　穿三接头皮鞋的掮客在德大西餐社门口等位，公文包拉链缝里漏出大哥大天线。穿堂风掠过光明邨的鲜肉月饼柜台，古董店的老师傅用绒布擦拭月份牌美女。

　　“叮当——”

　　姑娘骑着凤凰车掠过，车铃惊起一群在菜场排水沟啄食的灰鸽。

　　促成众多大买卖的黄河路，绝大部分时候也是市井生活。2

　　景秀打开了纸烟铺的交易窗口，手里拿着泡了枸杞的水杯。偶尔有人买烟，偶尔和人闲话。

　　兰生则走进了金凤凰，直奔顶楼老板娘的房间。

　　老板娘正在对镜化妆，从镜子里看到出尘的身影，“今朝又来啦？”

　　“嗯。”兰生寻了把座椅坐下。

　　“讲讲看喽，侬同宝总啥关系？”老板娘颇为八卦。

　　“朋友。”

　　“朋友？这个朋友想泡侬。”老板娘拿起一副凤鸟衔珠坠下流苏的耳饰，许是觉得太过张扬，与今天的衣服不匹配，又换了一副珍珠耳环。

　　“我知道。”兰生语气淡淡，目光从化妆台上扫过，那副凤鸟衔珠是他送给老板娘的，之前寻访手艺人，顺便给老板娘打了一套头面。

　　“宝总在股市里风生水起，做外贸阿有一手，侬要是跟伊，不愁钞票，但是这个人不干净，不是良人，我不看好，玩玩就算了。”

　　金凤凰是饭店，黄河路上那么多家饭店，凭什么来金凤凰呢？所以要有知名度，有噱头，老板娘是噱头，宝总也是噱头。

　　宝总27号有汪小姐，进贤路有玲子，黄河路有金凤凰，人人都看中宝总夫人的位置，身为舆论中心的宝总却没表示，老板娘是看不起宝总的。

　　人的劣根性，可不就乐见的异性为ta扯头花吗？风流是荣誉勋章。

　　她不打算找人过日子，一直钓着裙下臣。宝总想有伴侣了，那就断个干净。

　　这些事兰生心里门清，才会拒绝与宝总有点头之交外的交情。他曾说待到身无掣肘，无牵无挂，退股这段时间正好让宝总想清楚。

　　“宝总的事，八字没一撇。你说股市，我劝你不要沾染，省的到时一身腥。”

　　“哦？”老板娘异常敏锐，对镜一挑柳眉，“侬有内幕消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