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像被下了迷魂汤似的洗浴,阿宝开车带兰生回和平饭店。暮色初合时,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在黄浦江面揉碎成斑斓的琉璃。
前台说兰生的快递到了。一个大盒子,从外观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阿宝瞄了一眼快递单。
【收件人:兰生
名称:南京云锦-明制】
侍者帮忙带去兰生房间,爷叔也来一观。
拆开外三层的快递,只见一檀木盒,颇有些分量。檀木盒上浮雕着兰草纹样,缝隙间渗出几缕沉水香。
兰生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阿宝瞧见他眼尾忽而漾开涟漪,似深潭月影被清风揉碎。
掀开盒盖的刹那,流光倾泻。月白云锦叠作三重,银线暗绣的兰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月白长袄,雪青马面裙,最底下压着件缃色披风,捻金线织就的鸾鸟在云纹间振翅欲飞。
“这套衣服的手工费,比红帮裁缝的西装还要贵不晓得几乎哩。”爷叔似叹似嘲,故意将“西装”二字咬得重,眼风扫过阿宝笔挺的戗驳领。
爷叔在提醒他俩不是一路人,阿宝知道,他注视着兰生白净的侧脸,移不开眼。
兰生抖开长袄比量,衣袖扫过茶几上的白瓷瓶,惊得瓶中插着的晚香玉簌簌落蕊。这花还是爷叔因兰生回来,今早特意让人添的。
“旧年定的惊蛰蚕,芒种染的茜草汁,我委托了当年江宁织造署的传人。”兰生细细看下来,绣娘裁缝手艺精湛,图案对得好,针脚也细腻。
阿宝伸手想碰那衣裳的兰花,爷叔幽幽道:“宝总的手是点石成金的,几时开始附庸风雅了?”
阿宝笑了笑,不觉得被刺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加勿要讲是这样的好物事。”兰生,最宜配兰花,阿宝忍不住爱屋及乌。
兰生脱了宋制长衫,换上这一套明制云锦汉服,整理好头发,琵琶袖垂落,织金暗纹在步履行止间忽明忽暗,恍若银河碎星坠入广寒宫的玉阶。
爷叔握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底凝成琥珀色的月牙,“五三年荣宝斋收过一匹明黄底子的,老师傅说龙睛得用童女的血点,结果新来的伙计失手划破指头——”他吹开茶沫,“第二日那龙就游到苏州河去了。”
“传说罢了,当不得真。”清冷缥缈的声音如碎玉落珠。
真假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噱头,由此也可见云锦贵重。
“穿龙袍不像皇帝的人见多了,能把常服穿成神仙朝服的,侬是头一个。”爷叔对兰生赞不绝口。
都说人靠衣装,阿宝简单扫过衣裳,然后继续注视衣服的主人,再华美的衣服在清绝容质下也得沦为陪衬。
阿宝目光灼灼,喉结微动,“很衬你。”
兰生神色淡淡,宠辱不惊,算是应下了他们的夸奖。
他径自走到镜前,镜中映出仙人之姿,本多明艳的明制,他却用了些素雅的颜色,更贴近宋制的简约清雅。
云锦金贵,需细心打理,不宜作常服。他非常人,没有这个顾虑,平常什么好料子都穿。
虽说他看似崇古,但对古礼并不是特别在意,无所谓男女款式,各个朝代混搭是常有的事,即便如此,丝毫不折损韵味,更添出尘不拘。
“云锦本为贡品,如今人人都穿得。”说着他脱下衣物,将之和檀木盒一起收进衣柜,他已经确认合身,无需修改。
衣裳滑落时带起一阵幽香,似兰非兰,叫阿宝呼吸一滞。
爷叔接道:“人人都穿得,未必人人都买得起。”
而他们本来就不准备走亲民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