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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素英的番外《无言的刺猬》

熊出没之雪山奇恋

素英的形象图

  素英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点毛病。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在离开那个“平行世界堂姐”的冰屋、冲进风雪里狂奔了半个山头之后,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不是自己那句气势十足的“谁稀罕”,也不是灰头土脸逃跑的狼狈。

  而是凇最后那句话。

  “这里,也算你的‘家’。”

  家。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某个锈死了四百年的地方。不深,但足够让她疼得一哆嗦,然后那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酸痛,就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跑出了一身冷汗。

  “有病!”她猛地刹住脚步,对着空荡荡的雪山低吼,声音被风雪卷走,显得虚弱又可笑,“谁要那种破地方当家!冰窟窿似的,还有个棺材脸妹妹!呸!”

  她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雪,雪沫飞扬,迷了眼。

  揉着眼睛,她喘着气,环顾四周。

  熟悉的荒芜。

  她的世界。她的“家”。

  雪山还在,沉默,巍峨,亘古不变。圣池也还在,结了厚厚的冰,像一块巨大的、了无生气的磨砂玻璃。池边没有淡蓝色的冰花,没有晒着的药草,没有生活过的痕迹。只有雪,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气沉沉的白。

  冰屋倒是还在——如果那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塌了一半的冰块和乱石能叫做“屋”的话。那是四百年前,猎手来袭时,被能量余波扫塌的家族聚居地废墟。她回来后,懒得修,也无力修,只在废墟背风处,用冰块和几块兽皮草草搭了个能蜷进去睡觉的窝。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比狗熊冬眠的树洞好不了多少的、冰冷的、临时栖身之所。

  素英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她转身,走到圣池边,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冰面上,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倒出里面所剩无几的、硬邦邦的肉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肉干很柴,带着一股陈年的腥气,是她回来这几个月,在附近山林里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还能入口的东西。味道糟糕,但能填肚子。

  她就这么坐着,嚼着,看着灰白的天空,看着飘落的雪,看着这片她出生、长大、离开、又独自归来的、死寂的世界。

  四百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炊烟。笑声。幼崽们追逐打闹的喧哗。长辈们沉稳的脚步声。堂姐凇温柔叫她“小英”的声音。

  霜临姑姑检查她功课时严肃又隐含关切的目光……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刺眼的能量光束,慌乱的尖叫,她推开的那个吓傻了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表弟,后背袭来的剧痛,黑暗……

  然后就是四百年。黑暗的,冰冷的,只有抽痛和偶尔咒骂声的四百年。

  她回来了。带着一身伤,一颗快熄灭的泪石,和一副“老子命硬死不了”的臭脾气。

  可世界没了。

  族人散了,不见了,大概死了,或者像她一样被抓到不知哪个旮旯去了。家,塌了。热闹,没了。

  只剩下她,和这片沉默的雪山。

  “挺好。”她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为了驱散某种令人不适的寂静,“清净。没人烦。想骂人就骂人,想睡觉就睡觉,快活。”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走到废墟旁,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柴是之前巡山时捡的,半干不湿,冒着呛人的烟。

  她不在乎,凑近火堆,伸出爪子烤着。浅色的皮毛在跳跃的火光下,镀上了一层暖色,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地看着火焰,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像是在跟谁生闷气。

  烤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了些,胸口的钝痛似乎也减轻了点。她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睡意没来。

  来的是那句话。

  “这里,也算你的‘家’。”

  还有凇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平静的,温和的,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笃定的……接纳。

  仿佛她素英,这个嘴欠、脾气坏、浑身是刺、连自己都嫌弃的“孤魂野鬼”,真的可以有一个地方,能理直气壮地走进去,坐下,喝碗热水,然后被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荒谬。

  可笑。

  她素英不需要那种东西。四百年都一个人过来了,往后再四百年也能行。同情?怜悯?施舍?她呸!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锈死的角落,被那根针扎过之后,一直在隐隐作痛?为什么那点微弱的、可笑的暖意,像这堆呛人的柴火一样,明明让人想咳嗽,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烦死了!”她猛地睁开眼,踹了一脚火堆,火星四溅。

  不能想。想就是输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决定去巡山。用体力消耗掉这些莫名其妙的、软弱的情绪。

  她的巡山路线很固定,也很短。以废墟为中心,半径大概两座山头的范围。再远,她的身体撑不住,泪石也可能会出问题。

  团子(主)救她时渡的那点本源,只够吊着她的命和维持泪石不碎,想要恢复力量?慢慢熬吧,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谁知道。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胸口的旧伤在寒冷天气里总是更痛些,像有根冰锥在里面搅动。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一路上,寂静无声。

  没有鸟叫,没有兽踪,连风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就是她的世界。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寂静的坟墓。而她是唯一还在喘气的守墓人。

  巡到西侧山脊时,她停下了。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雪山,和更远处天空与大地模糊的界限。

  以前,家族里的小崽子们最爱来这里玩。比赛谁控冰凝出的冰鸟飞得远,谁打雪仗砸得准,谁又偷偷从厨房摸了蜂蜜在这里分着吃……

  她那时候已经是半大孩子了,比小崽子们大不少,按理不该混在一起。但她嘴毒,人缘“好”,小崽子们又怕她又爱招惹她。

  她总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骂他们“吵死了”、“笨死了”,可每次他们闯了祸,或者被长辈责罚哭鼻子时,偷偷塞块糖、帮忙打个掩护的,也总是她。

  霜临姑姑就说过她:“小英,你这张嘴啊,比雪山上的冰凌还硬。可你这心啊,软得跟春天的雪水似的。哪天非得吃亏在这张嘴上。”

  她当时梗着脖子顶嘴:“我才不软!我硬着呢!”

  然后第二天,就因为帮一个被其他大孩子欺负的小表弟出头,跟人打了一架,犄角都磕破了一块,被罚去后山面壁思过三天。

  面壁的时候,凇堂姐偷偷给她送过饭。没说话,只是把装着热汤和饼的篮子放在她旁边,轻轻摸了摸她磕破的犄角。

  她当时把脸埋在膝盖里,瓮声瓮气地说:“……不用你管。”

  凇笑了笑,声音温柔:“没人管你。汤要凉了。”

  ……妈的。

  素英用力眨了眨眼,把突然涌上来的、不争气的酸涩逼回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它干嘛。人都没了,想给谁看?

  她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胸口那点微弱的本源,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但素英感觉到了。

  她猛地僵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泪石安安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光,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她的泪石。

  是……感应。

  血脉相连的、同源本源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方向是……东南方。

  穿过世界壁垒,指向某个……她今天刚刚去过的、有冰屋、有热汤、有“平行世界堂姐”的地方。

  是凇?还是……那个棺材脸妹妹小雪?

  她们在调动本源?受伤了?还是遇到麻烦了?

  素英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关我屁事。”她低声骂了一句,抬脚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

  “去看看那个冰块脸吃瘪的样子好像也不错?”她对自己说,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一点,“万一她真把自己作死了,我那‘堂姐’不得哭死?啧,麻烦。”

  她站在原地,内心挣扎了几秒。

  最终,对那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孤独的厌恶,和心底那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活着的气息”和“微弱暖意”的渴望,压过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别扭。

  “就一眼。”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看看就回来。绝对不进门!绝对不喝她那破水!”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抬起前蹄。泪石光芒微闪,一道极其不稳定、边缘模糊的浅灰色时空裂缝,在她面前艰难地撕开。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穿越过程不会舒服,而且目的地可能偏差十里地。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穿越的滋味糟透了。

  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装满碎冰和砂石的滚筒里,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本就脆弱的本源被搅得翻江倒海,胸口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素英咬着牙,一声不吭,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暴躁和“老子真是疯了”的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无比,她终于从另一头滚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咳咳……呸!”她吐掉嘴里的雪沫,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体,看向四周。

  还好,偏差不算太大。

  这里离凇的冰屋大概隔着一道山脊。能远远看到冰屋模糊的轮廓,和屋顶升起的一缕细细的、几乎被风雪吹散的炊烟。

  活着。还在做饭。看来没死。

  素英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瞬间松了下来,随即被更大的烦躁取代。

  “妈的,白跑一趟。”她骂骂咧咧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胸口疼得她直抽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本源消耗过度,加上穿越的冲击,旧伤被引动了。

  她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试图调动泪石里那点可怜的本源稳住伤势。可力量像漏水的破桶,怎么都聚不起来,反而让疼痛更加剧烈。

  冷汗瞬间浸湿了皮毛。

  “操……”她低低咒骂一声,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踩在雪上,很轻,但很稳,正朝她这边过来。

  不是凇。凇的脚步声更沉一些,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这个脚步声更利落,更……冷硬。

  是小雪。

  素英心里一沉。完了,被这棺材脸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相,还不定怎么嘲讽呢。

  她想躲,想爬起来跑,可身体不听使唤,连抬一下爪子都费劲。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素英勉强抬起眼皮。

  小雪蹲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还拎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株刚采的、还带着雪沫的药草。

  “你……”素英想先发制人,说点“看什么看”之类的狠话,可一张嘴,先涌出来的是一口带着腥甜的铁锈味,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小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放下篮子,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按在了素英的胸口——旧伤的位置。

  “你干什么!”素英想躲,却被小雪另一只手稳稳按住肩膀。

  冰蓝色的、纯净而温和的力量,透过小雪的掌心,缓缓注入素英的伤处。

  那不是治愈的力量。小雪的本源也远未恢复,做不到那种程度。这是一种疏导和安抚,像一只冰冷但稳定的手,轻轻按住她体内翻腾暴走的气血和能量,将它们引导回正确的轨道,暂时压制住伤势的恶化。

  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伤处还是疼,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崩溃的撕裂感。

  素英愣住了。

  她看着小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睫毛,看着她掌心稳定输出的、与自己同源却更凝练纯净的冰寒之力……

  这个棺材脸……在救她?

  为什么?

  小雪没看她,只是专注地疏导着她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感觉素英体内暴乱的能量平复了些,她才收回手,从篮子里挑出两株药草,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不由分说地敷在素英胸口的伤处。

  药草带着刺鼻的清凉气味,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进一步缓解了疼痛。

  “本源不稳,旧伤未愈,强行穿越时空壁垒。”小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传声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找死。”

  素英缓过一口气,嘴硬的毛病立刻回来了:“要你管!我乐意!”

  小雪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果然没救”。

  “能走吗?”她问。

  “废话!”素英梗着脖子,试图自己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晃了两下又要倒。

  小雪没说话,只是弯腰,架起她的一只胳膊,用力把她搀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支撑的力量很稳。

  “放开!我自己能行!”素英挣扎。

  小雪没理她,只是架着她,一步步往冰屋的方向走。她的步子迈得不大,速度也不快,似乎是在迁就素英虚弱的身体。

  素英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扯得伤口疼,只好放弃,别别扭扭地任由她架着走。嘴里还不肯服软:“……多管闲事。我又没让你救。”

  小雪:“嗯。”

  素英:“……你那什么态度!”

  小雪:“扶好。要摔了。”

  素英:“……”

  她气得肝疼,却又莫名其妙地,在那只稳稳架着自己的手臂上,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久违的……安心。

  妈的,真是疯了。她一定是伤糊涂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离冰屋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淡淡的食物香气。

  素英忽然想起什么,警觉地问:“喂,棺材脸,刚才……是你在用本源?干嘛了?”

  小雪脚步顿了一下,才平淡地回答:“练习控冰。凝了朵大点的冰花,有点费力。”

  原来那悸动是这么来的。不是受伤,不是遇险,只是……练习?

  素英心里那点残留的担忧彻底消散,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强烈的、被耍了似的羞恼。

  “就为这个?”她音调拔高,“你知不知道你那点破动静隔着世界都能感觉到?我还以为你……”

  她猛地刹住嘴。

  小雪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情绪。

  “以为什么?”她问。

  “……以为你炸了!”素英恶声恶气地接上,扭过头不看她,“浪费感情!”

  小雪没再追问。只是架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冰屋门口时,凇正好掀开兽皮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看样子是要倒水。看到被小雪架着的、脸色惨白、浑身狼狈的素英,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

  “素英?你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素英抢在小雪前面回答,语气凶巴巴的,“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啊!”

  凇没理会她的虚张声势,赶紧放下盆,和小雪一起把她扶进屋里,让她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床上坐下。

  屋里很暖和。炉火噼啪,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窗台上的冰绒草绿意盎然。一切都和上次来一样,干净,整洁,充满生活的气息。

  和她的废墟窝,天壤之别。

  素英坐在柔软的兽皮上,浑身不自在。她想说自己没事,马上就走,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胸口敷了药的地方清凉舒适,让她连狠话都少了点底气。

  凇已经麻利地倒了碗热水,又盛了碗热汤,一起递到她面前。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汤里加了安神的药草,对你的伤有好处。”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素英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饿。”她硬邦邦地说。

  “不饿也喝点。”凇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持,“你看你,脸白得跟雪似的。上次见你就觉得你本源虚浮,是不是一直没好好调理?还乱用力量穿越?不要命了?”

  明明是责备的话,从凇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让素英鼻尖发酸的、久违的唠叨和关心。

  像很久很久以前,霜临姑姑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数落她“又跟人打架”时一样。

  她猛地低下头,一把夺过汤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就灌了几大口。

  汤很烫,很鲜,带着药草的清苦和山菌的醇厚。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连胸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慢点喝,烫。”凇轻声说,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帮她理一理凌乱的、沾着雪沫的毛发。

  素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把碗打翻。

  “别碰我!”她像只炸毛的刺猬,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慌乱。

  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好,不碰。你喝你的。”

  小雪已经沉默地坐到了灶台边,往火里添了根柴,然后拿起一块木头和小刀,继续削她那个不知要做什么的东西。仿佛屋里根本没多出素英这个麻烦精。

  素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凇。

  凇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泪石的光芒也稳定了些。她正低头缝补一件兽皮坎肩,动作熟练,侧脸在炉火映照下,柔和宁静。

  这个“平行世界堂姐”,和她记忆里的凇堂姐,有七八分像。尤其是温柔说话、低头做事时的样子。

  可又有点不一样。她记忆里的凇堂姐,更明朗,更爱笑,眼睛里总是盛着阳光。而这个凇,眉眼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那是三百年囚禁留下的印记。但那份骨子里的温柔和坚韧,却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经历了苦难,这份温柔似乎更深沉,更有力量了。

  素英忽然觉得碗里的汤有点喝不下去了。心里堵得慌。

  “喂。”她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嗯?”凇抬起头。

  “你……”素英别开视线,盯着碗里晃动的汤汁,“你那个伤……泪石……怎么样了?”

  凇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随即笑了笑:“好多了。小雪照顾得很好,本源在慢慢恢复。虽然慢,但有希望。”

  “哦。”素英闷闷地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埋头喝汤。

  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汤锅的咕嘟声,和小雪削木头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并不让人讨厌的安静。

  素英喝完汤,把碗往旁边一放,就想站起来:“我走了。”

  “走去哪?”凇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你这伤,能自己回去?再穿越一次,你怕是真的要‘炸了’。”

  “要你管!我……”

  “留下。”小雪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她没抬头,依旧削着木头,传声平淡,“屋角有地方。明天再走。”

  不是商量,是通知。

  素英愣住了。她看看小雪,又看看凇。

  凇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小雪说得对。你这样子,不能再折腾了。今晚就住这儿吧。我正好多熬了点药草,对你的伤有好处。”

  素英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我才不稀罕住你们这破地方”,想说“我有自己的窝”。

  可看着凇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小雪沉默但坚实的背影,感受着屋里暖洋洋的温度和食物药草的香气……

  那些带着刺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累了四百年的疲惫。

  伪装很累。逞强很累。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废墟和死寂的雪山很累。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了石床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随便你们。”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弃抵抗后的虚弱。

  凇和小雪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凇起身,去角落抱了些干净的干草和一张柔软的兽皮,在离炉火不远、避风的屋角,给素英铺了个简单但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铺位。

  小雪则起身,往素英之前喝水的碗里,又加了些热汤和几块煮得烂熟的肉。

  素英一直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她能听到凇轻手轻脚铺床的声音,能听到小雪盛汤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炉火持续散发的温暖,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让人安心的食物和药草混合的香气……

  一种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的、却又忍不住沉溺的温暖,将她包裹。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在陌生的地方,旁边还有两个不算熟的人。

  可当凇轻轻拍了拍她,示意铺好了,可以休息时,她几乎是沾到那柔软干燥的干草和兽皮的瞬间,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没有噩梦。没有警惕。没有在废墟窝里那种即使睡着也支棱着一只耳朵的浅眠。

  是沉沉的、黑甜的、四百年来第一次毫无戒备的沉睡。

  甚至……有点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虽然立刻就被她自己迷迷糊糊地憋回去了,但嘴角那惯常向下撇的弧度,似乎……放松了些许。

  炉火旁,凇看着屋角那个蜷缩起来的、扑扑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她的世界……”凇低声对小雪说,“是不是……”

  小雪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传声很轻:

  “空了。”

  “就她一个。”

  凇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