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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凇·《归雪》(二)

熊出没之雪山奇恋

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在寂静的雪山上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痛。

  凇睁开眼,看着妹妹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强撑了三百年、在这一刻终于崩溃的冷漠外壳,看着她无声的、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哭泣……

  她伸出手,想碰碰妹妹,想抱住她,想像三百年前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姐姐在,不怕”。

  可她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和刺痛,眼前发黑,腿一软,向前栽去。

  “小心。”

  团子及时扶住了她。

  小雪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看到凇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却咬着牙,快步走过来,一把推开团子(动作有些粗鲁),自己扶住了凇。

  “谁让你乱动的!”她的传声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想绷出凶巴巴的语气,“站都站不稳,逞什么能!”

  凇靠在她身上,感受着妹妹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支撑着自己的力量,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带着哭腔的责备……

  她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嗯……”她哑声应道,声音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满足,“姐姐错了……下次不动了……”

  小雪瞪了她一眼,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让这个“瞪”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可怜巴巴。

  她没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用力扶着凇,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圣池边那间小小的冰屋。

  团子(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对熊二点了点头。蓝光一闪,两人悄然消失。

  雪山重归寂静。

  只有那对相互搀扶的、雪白的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交叠依偎的足迹。

  最初的几天,是最难的。

  凇的身体太虚弱了。本源枯竭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流失,更是生命根基的动摇。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能喝点水,吃点小雪(我们沿用这个名字指代这个世界的妹妹)捣碎的流食。

  小雪不让她做任何事。

  煮汤、采药、生火、清理……所有活儿都一手包办。她甚至不许凇自己下床,连翻身都要管。

  “躺好。”每次凇想动,小雪就会板着脸,用传声硬邦邦地命令,手上递汤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再乱动,今晚没蜂蜜水。”

  凇只好乖乖躺好,乖乖喝汤。

  汤是小雪用雪山上特有的冰莲和菌菇熬的,很清淡,却带着一种凇三百年未曾尝过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小雪的手艺很好,比她记忆里那个总把食物烤焦的小丫头强了太多。

  三百年,真的改变了很多。

  她的妹妹,长大了,变能干了,能独自守护这片雪山,能熬出这么好喝的汤了。

  而她,却成了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那个。

  凇看着小雪在冰屋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添柴、搅动汤勺、将晒干的药草分门别类放好,看着她额前那缕总是倔强翘起的、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绒毛……

  心里那点因为“被照顾”而产生的微妙不甘和愧疚,渐渐被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取代。

  能这样看着她,真好。

  能喝到她煮的汤,真好。

  能活下来,回到她身边,真好。

  小雪的话很少。

  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着。除了必要的询问(“还疼吗?”“想喝水吗?”)和命令(“躺好。”“别动。”),她几乎不和凇交流。

  她总是背对着凇做事,或者坐在冰屋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山和圣池,一坐就是很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坚硬的孤独。

  凇知道,妹妹心里的冰墙,并没有因为“相信她是姐姐”而彻底融化。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死亡认定”,三百年的独自一人……这些经历在妹妹心里刻下的伤痕,太深了。深到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证明,需要重新学习“信任”和“依赖”。

  凇不急。

  她有三百年缺失的时光要弥补,有三百年的伤痕要抚平。她有的是耐心。

  她开始尝试和小雪说话。

  不是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不说囚牢,不说猎手,不说这三百年的苦。

  她说一些细碎的、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傻气的话。

  “小雪,窗台上那盆冰绒草,是你种的吗?长得真好。”

  “今天太阳真暖和,照在雪上亮晶晶的。”

  “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种天气堆雪熊,虽然总堆得歪歪扭扭,还非要说是‘抽象艺术’。”

  起初,小雪不回应。

  她要么装作没听见,继续手里的活计,要么干脆起身离开冰屋,去外面待一会儿。

  但凇不气馁。

  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有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冰层的温柔。

  几天后,当凇又一次说起小雪小时候试图用控冰术做冰糖葫芦、结果把整个灶台冻成冰雕的糗事时,背对着她的小雪,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凇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柴火噼啪声掩盖的——

  “哼。”

  不是回应。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别扭意味的鼻音。

  但凇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反应了。

  哪怕只是一声“哼”。

  她嘴角悄悄弯起,没再说下去,只是满足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泪石那微弱却持续稳定的暖意,和冰屋里炉火带来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又过了几天,凇的身体恢复了些力气,已经能在小雪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了。

  小雪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坐在她旁边,手里削着一块木头——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雪山的寒意。

  凇看着远处静谧的圣池,看着池边摇曳的淡蓝色冰花,忽然轻声说:

  “小雪。”

  “嗯?”

  “姐姐回来了。”凇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真的回来了。”

  小雪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头,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头。过了很久,她才用传声,很低很低地问:

  “……为什么才回来?”

  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和后怕。

  凇的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酸涩得发疼。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雪放在膝上的、握着刻刀的爪子上。

  “因为路很远。”她哑声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三百年的时光,看到那个决绝地引开猎手、奔向黑暗的自己,“雪很深,夜很长,坏人很多。”

  “但姐姐记得,”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小雪的侧脸,看着阳光下她脸颊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声音温柔而坚定,“家里有盏灯,一直在等我。”

  “所以我爬,也要爬回来。”

  小雪的肩膀,又开始颤抖。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手里的木头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凇没有劝她别哭,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爪子,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阳光静静地照着,将这对姐妹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春天来临的时候,凇的泪石恢复了一小半光芒。

  虽然依旧算不上明亮,但已经稳定了许多,不再有随时熄灭的风险。她可以自己走动更远的距离,甚至可以尝试一些极微量的、不耗费本源的控冰练习——虽然凝出的冰花只有指甲盖大小,且瞬间就会碎裂。

  小雪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地限制她的一切活动。但盯得依然很紧,只要凇脸色稍显疲惫,或者控冰时间稍长,她就会立刻出现,用眼神或简单的传声制止。

  “够了。”或者“休息。”

  言简意赅,不容反驳。

  凇通常都会乖乖听话。她知道,这是小雪表达关心和担忧的方式——笨拙的,强硬的,却无比真实的方式。

  她们的关系,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细水长流的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小雪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总是沉默。她会简单回答凇的问题,会在凇说小时候的趣事时,偶尔补充一两个被凇遗忘的细节(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甚至……会在某个傍晚,主动对凇说起这三百年里,雪山发生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哪一年雪特别大,差点把冰屋门堵住。

  比如圣池里那条最大的银鱼,活了至少两百年,今年好像有点游不动了。

  比如后山那棵老歪脖子松树,在她一百岁那年被雷劈了,居然没死,第二年又冒了新芽。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但凇听得很认真。她知道,妹妹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方式,向她敞开那扇封闭了三百年的心门,让她一点点走进自己独自度过的、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这天下午,小雪去巡山了。

  凇坐在冰屋门口,试着用恢复了一点的力量,凝出一朵稍大些的冰花。很吃力,冰花在成形到一半时就开始不稳,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她咬牙坚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哟,忙着呢?”

  一个陌生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女声,突兀地在旁边响起。

  凇一惊,手一抖,即将成形的冰花“啪”地碎裂,化作一蓬冰晶散落。

  她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冰屋旁的雪坡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头山神。

  浅灰色的皮肤,体型比她和小雪都小一圈,犄角短而圆,嘴角天然地微微向下撇着,即使笑着也像在赌气。此刻,她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凇,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熟悉的、让凇心头一跳的光芒。

  是同族。而且是血脉相当近的同族。

  “你是……”凇怔怔地看着她。

  “素英。”灰熊山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堂妹。至少,在我那个世界是。”

  堂妹?素英?

  凇的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影像浮了上来。家族聚会时,总是躲在长辈身后、用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看她的、比她小很多岁的堂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你怎么……”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平行世界?堂妹?这些概念对刚回归不久的她来说,还有些混乱。

  “我怎么找到这儿的?”素英从雪坡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片叶子。她走到凇面前,蹲下,凑近了仔细打量凇的脸,特别是她眼尾那独特的冰痕纹。

  “感应到的。”素英耸耸肩,“你回来的动静可不小。泪石共鸣,血脉感应……对我们这种‘近亲’来说,像黑夜里的灯塔。”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而且,我也刚被‘捞’回来没多久。闷得慌,到处串门呗。”

  凇看着她。虽然外表、气质、甚至世界都不同,但那种血脉相连的、天然的亲近感是做不了假的。她能感觉到素英看似随意不羁的外表下,藏着某种深沉的、或许与自己类似的东西——孤独,还有对“家”的渴望。

  “你……过得好吗?”凇轻声问。

  素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别过脸:“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每天骂骂咧咧,快活似神仙。”

  可凇看见,她别过去的侧脸上,嘴角那惯常向下撇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

  “进来坐坐吧。”凇温和地说,“小雪去巡山了,一会儿回来。她……可能不太会说话,但心是好的。”

  素英转过头,看了凇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小雪?你妹妹?”她挑眉,“那个小冰块?得了吧,我跟她不对付。在她眼里,我这种‘平行世界的便宜亲戚’,大概跟路边的雪堆差不多。”

  她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凇走进了冰屋。目光四下打量着,看似随意,实则将屋里的每一样东西——简陋但整洁的灶台,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床,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冰绒草,墙角堆放整齐的干柴和药草——都收进了眼底。

  “收拾得还行。”她点评道,语气勉强,“比你强。你看你,脸色白得跟雪似的,泪石光弱得随时要断气。那帮黑心肝的,抽得可真狠。”

  凇笑了笑,没接话。她给素英倒了碗温水——用的是小雪早上烧开、一直用余温暖着的雪水。

  素英接过,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妹妹她……对你怎么样?”

  凇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石桌,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很好。”凇说,声音温柔而肯定,“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素英哼了一声,“三百年还不够?我看她是冰块成精,心也是冰做的。”

  “素英。”凇放下软布,转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坚定,“别这么说她。她等了我三百年,以为我死了三百年。换成是你,你会怎么样?”

  素英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把脸埋进碗里,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然后重重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走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看你活蹦乱跳的,死不了就行。我回去继续当我的‘孤魂野鬼’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像是生怕凇留她。

  “素英。”凇在她身后叫住她。

  素英脚步一顿,没回头。

  “有空……常来坐坐。”凇轻声说,“这里,也算你的‘家’。”

  素英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僵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压抑的鼻音:

  “……啰嗦!”

  “谁稀罕!”

  说完,她几乎是逃跑似的,冲出了冰屋,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坡之后。

  凇站在门口,看着素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温暖的弧度。

  都是……别扭的孩子啊。

  傍晚,小雪巡山回来。

  她一进冰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鼻子轻轻动了动。

  “有人来过。”她不是疑问,是陈述。目光扫过桌上那个多出来的、没被收走的碗。

  “嗯。”凇正在搅动锅里咕嘟咕嘟的菌菇汤,没抬头,“素英来了。平行世界的堂妹。”

  小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传声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欢迎。

  “串门。”凇盛出一碗汤,递给小雪,温和地看着她,“她一个人,大概也闷得慌。而且,她是我们血脉相连的亲人。”

  小雪接过汤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

  “她话多,烦。”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凇笑了。

  “是,话是多了点。”她点点头,在小雪身边坐下,“但心不坏。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跟你一样。”

  小雪猛地抬头,瞪向凇。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羞恼,有被戳破的狼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凇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更温柔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雪的头顶——这个动作,她三百年没做过了。

  小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但凇的手很轻,很暖,带着一种让她贪恋的、属于“姐姐”的宠溺和亲昵。

  她最终没有躲开,只是僵硬地任由凇揉着,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好了,喝汤吧。”凇收回手,自己也端起一碗,“尝尝,今天好像盐放得正好。”

  小雪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冰屋里,炉火噼啪,汤香四溢。

  窗外,雪山巍峨,圣池静谧。

  凇看着身边低头喝汤、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柔和的妹妹,感受着胸口泪石稳定而持续散发的、越来越清晰的暖意……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泪石需要慢慢温养,断角不会长回,妹妹心里的冰层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温暖去融化,或许还会遇到像素英那样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又可爱的“平行亲戚”……

  但没关系。

  她回来了。

  她们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交给这片沉默的雪山,交给圣池边永不凋谢的冰花,交给每一个日出日落,交给这碗热气腾腾的、叫做“家”的汤。

  ——慢慢来。

  ——她们有的是时间。